苍茫问道 - 第50章:春归新顏
吉县一小的开学日,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校园重新沸腾。校门口人流如织,穿著各色冬衣的学生像归巢的雀鸟,嘰嘰喳喳地涌入。
苍天赐背著那个被母亲缝补一新的帆布书包,步履沉稳地走在人群里。
他不再是初入此地时那个周身縈绕著泥土与倔强气息、眼神里藏著刺蝟般防御的乡下少年。近一个月的崖下静修与蛰龙诀的日夜运转,如同无声的淬火,重塑了他的形神。他的身姿挺拔,带著一种根植大地的稳定感;曾经被风吹日晒雕刻出的稜角依旧,但眉宇间那股因长期紧绷而生的鬱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最显著的是那双眼睛,过往的怯懦、焦灼与易被点燃的怒意,被沉淀为清澈而专注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喧囂,映见本质。这份变化,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虽无声,却醒目。
他甫一踏进五年级一班的教室,便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咦?那是…苍天赐?”一个前排的女生小声惊呼,揉了揉眼睛。
“天哪!他…他怎么变样了?好像长高了?也…也变白了?”另一个女生掩著嘴,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
“是啊是啊,感觉…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嗯…挺耐看的?”
……
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蔓延,带著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些细碎的议论和目光,苍天赐並非全无察觉,蛰龙诀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对周遭的注视有著清晰的体认。但他只是微微頷首,回以平静的目光,便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这份不为所动的沉稳,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然而,並非所有的目光都是好奇的打量。教室靠窗的位置,林晚晴早已坐定。当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握著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呼吸仿佛也停滯了一瞬。
是他,又不是记忆里的他。那个曾经为了护她而伤痕累累、眼神里带著孤狼般倔强与隱忍的少年,此刻带著山岳般的沉稳和自信。
林晚晴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先是微不可察的安心——他看起来更强壮、更健康了,仿佛那场风波带来的伤痕已经癒合,这让她因自身处境而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隨即是更深的担忧——他变得越来越好,而自己呢?依旧是那个跛著脚、背负著不堪家世和“污点”的女孩。他还会像从前那样,是那个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的人吗?
当苍天赐路过班长林若曦身旁时,这个一向如高岭之花般清冷,目下无尘的高挑女孩,此刻竟也罕见地侧过了头。她那双总是带著审视与疏离的丹凤眼,在苍天赐身上停顿了一瞬。这个曾经被她归类为“沉默寡言、木訥土气”的乡下男生,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內敛又隱含力量的气场,让她感到一丝意外。她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在苍天赐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掠过,带著一丝评估的意味,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个需要关注的变量。
教室里的嗡嗡声在班主任张正平踏进门口时戛然而止。这位素来以古板严肃著称的老教师,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班。当他的视线落在苍天赐身上时,镜片后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惯常的严肃。
“起立!”班长林若曦喊出口令。
“同学们好!”
“老——师——好——”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待学生们坐下,张正平没有立刻开始讲话,反而踱步到苍天赐的座位旁,上下打量著他,语气比平时略显温和,但依旧带著教师的威严:“苍天赐同学,一个寒假不见,精神头不错,看来没荒废。听说你的腿受伤了,恢復得怎么样了?”他的目光落在天赐的右腿上。
苍天赐连忙站起身,恭敬回道:“张…张老师,我…我好了,谢…谢谢老师关心!”他的声音依旧带著明显的阻滯感,但语气沉稳,眼神坚定。
张正平点点头,目光扫过全班,恢復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嗯,好。言归正传,新的学期,新的开始。根据上学期末的表现和综合考虑,现对班干部职务进行如下调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苍天赐身上:“苍天赐同学,上学期因特殊情况暂时卸任副班长职务。本学期,鑑於其过往的积极表现和责任心,决定恢復其副班长职务。不过,由於他每天的训练时间与班干部值日时间有些衝突,需要一位同学协助处理日常事务。”他转向林晚晴,语气不容置疑:“林晚晴同学,你学习优异,做事细致,由你协助苍天赐同学处理班级事务。为了方便协作,你们需要坐在一起。”他的目光转向林晚晴的同桌李斌,直接命令道:“李斌,你和苍天赐换一下座位。”
“好的,老师。”李斌喜滋滋地收拾好东西。老师的这次座位调换让他心生喜悦。他早就不愿与林晚晴坐了。这个跛脚女人整天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实在让他厌烦。
林晚晴听到安排,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轻声应道:“是,张老师。”
苍天赐也恭敬点头:“谢…谢张老师!”
张正平看著迅速换座的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决定,有一部分是出於最实际的工作考量——林晚晴確实心细,成绩好,能补上天赐时间上的不足。另一部分,则是他为曾经在这两个孩子身上犯下的错误而作出的一些补偿。
“把曾经被流言中伤的协作关係,摆在明面上,放在他眼皮底下,或许……也是一种笨拙的“正名”和观察。”
他心里想著,又接著宣布:“另外,本学期增设一位副班长,由赵小虎同学担任。”
这两个任命让全班同学都感到意外:
苍天赐不是因要参加省赛无法兼顾班级事务而被撤职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恢復了?还给他配助理?这助理还是去年与他深陷“早恋”风波的林晚晴?
而赵小虎与苍天赐不是死对头吗?张老师让他们两个同为副班长,这操作,也太……
赵小虎听到任命,心情也如打翻的五味瓶,不知是啥滋味。虽然他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职位,却並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副班长职位还是父亲赵大彪年前提著礼物,带著他到张老师家拜访的结果。为什么我需要付出这么多才能得到的东西而这乡下结巴仔却能轻易获得?凭什么?
他勉强站了起来,说道:“谢谢张老师!”目光却如淬毒的针,刺向刚刚坐定的苍天赐和林晚晴。
张正平似乎察觉到赵小虎的情绪变化,规劝道:“赵小虎,你组织能力强,兴趣广泛,善於表达,且热心班级事务,这些都是你的优点。担任副班长后,更要以身作则,遵守纪律,把更多心思放在学习上,给同学们作出榜样。明白吗?”
赵小虎脸上掛著敷衍的笑容,点头道:“知道了,张老师,我会努力的。”心里却想:“哼,遵守纪律,好好学习,作出榜样,骗傻子呢?我爸不遵守纪律,不好好学习,不照样成为吉县的首富?”
张正平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態,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开始了新学期的讲话。
苍天赐在新座位上坐下,身旁是微微低著头的林晚晴。他能感受到赵小虎那边投来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视线。他默默运转蛰龙诀,温热醇和的气息在体內流转,將那份被恶意窥伺带来的不適感悄然抚平。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愤怒或屈辱,心中反而升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平静。赵小虎的伎俩,在他此刻的感知下,显得如此幼稚而可悲。他微微侧头,对林晚晴低声说:“晚…晚晴,以…以后,麻…麻烦你了。”
林晚晴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低著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丝。窗外,初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並排的课桌上,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片更加澄澈、更加坚定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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