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49章:荆棘试锋(二)
周振华“开始”的指令如同石子投入凝固的湖面。
孙鹏应声而动,步伐迅疾如捕食的豹子,第一步踏出便带著压迫性的劲风直逼而来!他前手一记虚晃的刺拳直点天赐面门,拳风虽未及体,但那刻意製造的凌厉声势和紧隨其后的后手重拳预备姿態,已远超“轻接触”的范畴,分明是想用气势和速度先声夺人,打乱天赐的节奏。
天赐眼眸沉静,蛰龙诀在体內加速流转,將心神提升至一种“內外明澈”的观照状態。孙鹏肩胛骨那过分用力的微耸、气息在出拳瞬间的突兀凝滯,以及脚步前冲时重心的些微浮夸,都被他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之中。他不退反进,腰胯极其细微地向左一拧,上半身隨之轻灵右偏,那记凌厉的刺拳便擦著他的护头边缘掠过。同时,他右脚向后滑撤半步,左手顺势抬起,並非格挡,而是如拂柳般在孙鹏后续真正发力的右拳臂弯处轻轻一引一拨。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地借力打力,让孙鹏这蓄势的一拳如同打在空处,力道被带偏,身形也隨之一晃。
“好!”场边不知谁低呼了一声。这並非硬碰硬的对撞,而是精妙的距离控制与劲力引导。
孙鹏眼底闪过一丝惊怒,他稳住身形,攻势更急。左右连环直拳如同疾风暴雨,配合著快速突进的步法,试图用密集的攻击將天赐压向角落。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每一次发力都伴隨著低沉的闷哼,那“五分力”的承诺早已被拋到脑后,拳风越来越响,目標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朝天赐的躯干要害偏移。
天赐却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却始终保持著自身的平衡与节奏。他的闪避、滑步、侧移,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效,往往在拳锋及体前的最后一剎才做出反应,显示出惊人的距离判断和身体控制力。更让周振华暗暗点头的是,天赐始终牢记著“轻接触”的原则,他的格挡和拨引都只用了必要的力道,大部分时间都在依靠步法和身法化解,右手更是有意识地保护著右侧躯干和伤腿的方向。这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清醒的、富有策略性的自我防护。
然而,孙鹏的焦躁正在累积。久攻不下,对手那份超出预料的沉稳与精准,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攻击中的浮躁与无效。周围师弟们屏息观看的目光,周教练越来越严肃的脸色,都像针一样刺著他的自尊。尤其想到这个结巴仔可能通过此次表现,进一步巩固在教练心中的地位,一股混杂著嫉恨与恐慌的毒火猛地窜上心头,瞬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顾忌。
他再次发动猛攻,一记势大力沉的右摆拳佯攻天赐头部,意图迫使天赐抬臂格挡,露出肋下空档。天赐果然如他所料,左臂抬起护头。就在这一剎那,孙鹏眼中凶光爆射!他借著摆拳的惯性,腰胯猛地向下一沉,原本作为支撑的左腿诡异地向外一撇,整个人的重心以一种违反常规的角度向左前方倾轧过去!同时,他那蓄势已久的右腿,如同隱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从外向內,狠辣无比地撩向天赐作为支撑重心的左脚脚踝外侧!那里並非护具保护范围,且韧带脆弱,一旦踢实,足以造成严重的扭伤甚至韧带撕裂!这已不是违规发力,而是蓄意废人的阴毒伎俩!
“孙鹏!你敢!”周振华的怒吼与那阴毒腿风几乎同时炸响!
然而,就在孙鹏腰胯诡异下沉、重心异动、眼中凶光闪现的瞬间,天赐高度集中的灵觉已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蛰龙诀疯狂运转之下,他不仅“看”到了对方肌肉发力的异常轨跡,更在气息层面上,清晰地“感”到一股锐利如冰锥、饱含恶意的“煞气”,自下而上,直奔自己左踝而来!那气息之阴冷歹毒,远超之前所有攻击!
电光石火间,天赐做出了反应。他没有惊慌后跳,那会打乱自身平衡,也可能正好撞上来腿的锋锐。他左腿支撑脚的五趾猛地扣紧地面,仿佛要扎根进去,同时膝盖微曲,將踝关节最脆弱的外侧面向上提起、向內微收。整个身体的重心,则借著之前抬臂格挡的动作,顺势向右后方如水银泻地般流畅而迅疾地滑开!这一系列动作在瞬息间完成,幅度不大,却精妙绝伦地改变了受力点和身体结构,让那记致命的撩踢,最终只险之又险地擦过他左小腿外侧的护具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衝击力仍让天赐身形一晃。但与此同时,那冰冷的、被同门暗算的怒意,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轰然爆发!然而,这怒意並未衝垮理智,反而在蛰龙诀急速运转下,被压缩、提炼成一股冰冷刺骨的决断力。借著身体被撞击晃动的趋势,他腰腹核心力量瞬间绷紧如弓,右腿以前所未有的迅捷与精准,一记短促如电的侧蹬,直踹孙鹏因全力踢击而暴露出的、护胸未能完全遮盖的右肋下方!那里是“章门穴”附近,並非致命处,但受击足以让人气血翻腾,剧痛难忍。
这一脚,快!准!且带著蛰龙气催发的一丝穿透劲!
“嘭!”一声闷响,结实踹在护具上。
“呃啊——!”孙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两米开外的地板上,捂著右肋蜷缩成虾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如瀑,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抽气声。
训练馆內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鶻落、形势陡变的瞬间惊呆了。
周振华的身影已如狂风般捲入场地中央。他先是一把扶住因反击而微微气喘、但立刻稳住身形的天赐,快速扫了一眼他的左腿:“怎么样?”
“没…没踢实,擦…擦了护具。”天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余怒,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清明。
周振华点点头,隨即转身,一步跨到蜷缩在地的孙鹏面前。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猛地捏住孙鹏捂著肋部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孙鹏又是一声痛哼。
“孙鹏,”周振华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分量,“你,刚才,那,一,腿,是,在,干,什,么?”
孙鹏痛得浑身发抖,他心虚地说:“教…教练…我…我收不住…滑了…”
“放你娘的狗屁!”周振华猛地暴喝,声震屋瓦,“滑了?滑能滑出那种角度?滑能用上那种力道?滑能直奔人脚踝去?你当老子瞎了?你他妈就是存心的!想废了他!是不是?”
孙鹏被吼得浑身一哆嗦,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恐惧的颤抖。
周振华鬆开手,嫌恶般地甩了甩,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孙鹏,厉声说:“孙鹏,训练中恶意违规,蓄意伤害同门,心思歹毒,品行不端!即日起,停训三个月!取消本年度所有比赛资格!一万字深刻检查,当眾宣读!若再犯,直接开除,永不录用!”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震惊的脸,“都给我看清楚!记住!我周振华的队伍里,容不下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齷齪小人!武术是修身养性、强身健体的本事,不是你们逞凶斗狠、欺压同门的工具!谁要是学不会堂堂正正,就趁早滚蛋!”
说完,他对陈刚喝道:“陈刚,把他弄到医务室去!其他人,继续训练!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外传,但都要给我引以为戒!”
训练馆的气氛沉重而肃穆。队员们默默散开,重新开始训练,但动作间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若有所思。孙鹏被陈刚和另一个队员搀扶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训练馆,自始至终没敢再看天赐一眼。
周振华走到天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受了惊嚇,也动了气。但今天,你做得对。克制,但不怯懦;反击,但有分寸。最后一脚,踹的位置和力道,看得出你留了手。这很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记住这种感觉。愤怒是野兽,能伤人,也能伤己。你今天驾驭住了它,用它保护了自己,这才是练武的真意。去休息吧,调整一下,今天不用再练了。”
天赐点了点头,脱下护具,走到场边。他坐在长凳上,拿起水壶慢慢喝水。汗水已经浸湿了內衫,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惊险、愤怒、决断与反击,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胸腔里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但蛰龙诀正在缓缓平復这一切,温热的气息流转,抚平肌肉的紧张和情绪的波澜。
他闭上眼,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孙鹏那阴毒的眼神、刁钻狠辣的腿法、自己瞬间的警兆与应对、那冰冷愤怒驱使下的精准一击……这不仅仅是身体的对抗,更是心性的交锋。他想起了师父陈济仁的话:“肝火鬱愤,心火下灼……过刚易折,过求则伤。”今日的孙鹏,不正是被嫉恨之火烧毁了理智,走上了“过”与“伤”的歧路吗?而自己,若非这一个月修行得来的一份沉静与洞察,恐怕也难以在瞬间看破凶险,做出最有效的应对。那反击的一脚,固然有怒,但更是一种斩断毒藤、捍卫底线的必要之举。只是,在出脚的瞬间,自己是否也曾闪过一丝“教训他”的念头?那份冰冷的决断,与孙鹏的阴毒,界限又在哪里?
力量……蛰龙诀和指玄手赋予他的,不仅是更强的体魄和更敏锐的感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於如何使用力量的考卷。保护与伤害,克制与爆发,洞察与反应,心火与清明……这些看似对立的词语,在方才那短短的交锋中,纠缠碰撞,让他有了切肤的体会。这比任何理论教诲都来得深刻。
他再次想起大哥苍立峰的话:“问心不问拳,心明拳自真。”也想起周教练刚才的肯定:“驾驭住了愤怒,这才是练武的真意。”问道之途,果然不在寂静的山崖之上,而在这充满碰撞、挑衅与抉择的滚滚红尘之中。每一次应对,都是对心性的打磨;每一次抉择,都是对“道”的叩问。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有些刺眼。训练馆里的喧囂依旧,汗水依旧挥洒,年轻的躯体依旧在碰撞中成长。
苍天赐睁开眼,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掌心中,似乎还残留著拳套击中护具时的震颤感,以及蛰龙气流转带来的温热。前路漫长,荆棘或许不会少,但手中的“刃”已初试锋芒,心中的“灯”亦照见了更幽微的路径。他站起身,將空水壶放回原处,挺直脊樑,走向更衣室。背影在光与尘中,显得单薄,却已有了一种难以摧折的韧性与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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