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36章:山寒骨痛(五)
数日过去,天赐在“摸骨寻径”上终於有了突破,心绪也因每日的调息而略有沉潜。当陈济仁再次让他闭目触摸自己手臂时,他的指尖划过师父小臂橈骨边缘,准確地停在了一处微凹。“曲池?”他试探著问。陈济仁缓缓点头:“不错。指下已能辨骨肉肌理之界,此乃『寻径』初成之兆。”天赐心中涌起一股微小的成就感,这感觉迥异於擂台上打倒对手的酣畅,却同样坚实。
隨著“筑基调息”的练习日渐深入,天赐在静坐时,偶尔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自鼻端缓缓下沉,最终消失在脐下深处。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份若有似无的“沉坠感”让他精神一振。陈济仁適时引导:“心火稍敛,可尝试『辨气识机』了。”
他再次让天赐触摸自己手臂上的穴位,但要求不再仅仅是定位。“静心,凝神於指端。”陈济仁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勿只摸其形,需感其『气』。气血充盈时,穴位下如泉眼微鼓;病痛鬱结处,则如顽石板结或深潭凹陷;人心亦如此。正气充盈者,言行坦荡,气机通达;心怀鬼胎者,气息浮躁,或阴滯不畅。若施术得法,指下当有酸麻胀重之感,此乃『得气』,是气机应和之象。”
天赐依言,屏息凝神,將全部意念集中於指腹。起初依旧茫然,但当他反覆触摸、对比健康穴位与师父特意绷紧肌肉模擬“病態”的部位时,一种极其微妙的差异感逐渐清晰起来!健康处的“曲池”指下感觉柔韧中带著微微的“生气”,而绷紧处的“合谷”则感觉僵硬、滯涩,仿佛下面堵著什么。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忽然脱口而出:“这…这种感觉…有点像…像赵小虎他们围上来时…那股让人憋闷的…『滯气』!”
陈济仁闻言,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深深看了天赐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讚许:“孺子可教。指下辨气,如同观人。观其气血流转,可知其臟腑康健;观人言行气度,可知其心性善恶。此为『望闻问切』之基,亦是洞察世事人心之始。你既已能自行悟到这一层,可见『辨气』之眼,已开一线。”
他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毫针,用酒精棉仔细擦拭。“今日,教你『运针得气』的入门——持针。”
他示范著如何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稳稳捏住针柄,如同拈著一片轻盈的羽毛,指尖沉稳,腕部放鬆。“针乃金铁之气,性锐利而微寒。持针者,心需如古井无波,手需如磐石稳固。针未动,意先行。意之所至,气之所导。下针如用兵,贵在精准果断,迟疑则气散,鲁莽则伤正。与你將来若要行事,道理相通。”
天赐小心翼翼地接过银针,那冰冷的触感和极细的针身让他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蛰龙诀”的呼吸节奏,试图平復心绪,模仿师父的姿態。一次,两次…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手臂因紧张而僵硬酸痛。陈济仁並不催促,只是在一旁静静看著,偶尔出声纠正他手指的力度和手腕的角度。
数日后,当陈济仁確认天赐持针已足够稳定,心神也能初步沉静时,他取过一个塞满棉絮的旧布包。“以此代皮肉,练习进针。目標:直刺入棉一寸,针身不弯不颤。”
天赐凝神,三指捏针,对准布包上的墨点。就在手腕即將沉稳刺下的瞬间,父亲那句“团圆年”再次闪现,针尖隨之几不可察地一飘,刺歪了。
“重来。意未至,气先乱。”陈济仁声音平淡。
天赐抿紧嘴唇,撤回针,没有立刻再试。他闭目调息,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压制或驱散那“团圆”的念想,而是依照师父所说,將它视为一个需要辨认和引导的“气机”。他感受著那团暖胀的期盼,回忆著“蛰龙诀”引导痛楚时的要领,尝试著將这期盼之情,也“绵绵若存”地沉入气息,化为一种凝定而非浮躁的力量。片刻后,他睁眼,手腕稳定下沉,针尖准確刺入墨点中心,缓缓深入…直至针尾没入棉絮一寸。虽简单,却是在无人干扰下完成的第一个“完美”进针。一丝掌控精微的奇异触感自指尖传来,让他心头微凛,仿佛这细针不仅刺穿了棉絮,也隱约刺破了他心中某种既嚮往又畏惧的、名为“期待”的厚茧。
敷药换药依旧是每日必经的关口,只是今日,那熟悉的“酷刑”在心境迁移下,竟呈现出不同的意味。
当陈济仁將新调製的药膏置於火上温好,天赐深吸一口气,不再像往日那样被动等待痛楚降临。他想起了晨间父亲带来的“喜讯”如何在心中发酵成焦虑,想起了师父关於“情绪亦是筋结”的点拨。这一次,他主动將意念沉向丹田,尝试运转初窥门径的“蛰龙诀”,试图在药膏落下前,先一步稳住那已然开始躁动的“內息”,为即將到来的风暴筑起一道心神的堤坝。
乌黑黏稠的“滚火膏”带著灼人的气息贴上膝盖。熟悉的、钻心蚀骨的酸麻胀痛再度炸开,瞬间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深处!天赐身体本能地猛地一绷,牙关咬紧,但这一次,那声闷哼被他强行锁在了更深的喉底。就在剧痛焚身、几乎要將意识吞没的剎那,陈济仁低沉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火海:“痛,亦是气机!莫让它白白烧穿你的神志!用你的『蛰龙诀』,引它!”
天赐在剧痛的浪潮中,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催动那尚未纯熟的“绵绵若存”之感。他不再仅仅试图“忍受”或“对抗”,更不再满足於“观察”,而是凭著连日静坐得来的一丝微弱掌控感,艰难地调整著几乎窒息的呼吸,强迫意念沉向“脐下三寸”,尝试去“引导”这狂暴的能量——想像这痛楚是一匹失控的烈马,而运转中的“蛰龙诀”便是那逐渐收紧的韁绳。那股灼流起初仍在狂躁乱窜,几息之后,竟真的渐趋驯服,虽仍滚烫,却仿佛被无形的渠引导著,沿一条模糊的路径缓缓绕膝下行,所过之处,僵硬的筋腱仿佛被烫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每一次绵长艰难的吐纳,都仿佛在滚油中投入一小块冰,带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的清凉与舒缓,让他得以在痛楚的深渊边缘维持一丝清明,不至彻底崩溃。汗水混合著生理性的泪水滚落,但他硬是没让第二声痛呼泄出。
汗水依旧如浆涌出,额角青筋暴突,但他的眼神却在剧痛的扭曲中凝聚起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剧痛中,他心神竟似一分为二:一部分在躯壳中承受烈火煎熬;另一部分,却如寒潭映月,冷冷映照著这煎熬中的每一次颤抖、每一分对“蛰龙诀”的艰难持守。恍惚间,那灼痛似乎不再仅仅是折磨,而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观察”、“被引导”的狂暴能量。
“痛楚当前,你方才那点因『家讯』而起的浮躁,可还在?是这痛更真,还是那虑更实?”陈济仁的声音犹如来自天外。
天赐在痛楚与心诀的双重浪潮中奋力维持著那丝“引导”的清明。他忽然意识到,与眼前这具象的、几乎要撕裂意识的疼痛相比,那些盘旋在心头的、对未来的焦虑和对自身的苛责,竟显得虚幻而遥远。剧痛像一场暴烈的山火,烧尽了所有芜杂的情绪杂草,只在意识的焦土上,留下最本能的求生意志,以及对身体感知最赤裸的专注。而“蛰龙诀”的运转,则在这焦土上,艰难地开闢出一小片可供立足的、带著微弱凉意的绿洲。
“善!此乃以心驭痛,以静制动。”陈济仁將最后一点药膏抹匀,观察著天赐虽颤抖却未崩溃的身形,以及眼中那抹混合著痛苦与奇异清明的锐光,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却未再多言,只是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摩挲了一下泛黄起毛的封面,又轻轻放了回去。那封面上,似乎有模糊的墨跡。
缠好布带,天赐虚脱般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却逐渐从最初的混乱中,被“蛰龙诀”的余韵牵引著,归於一种深长而疲惫的平復。一种奇异的感受在心中升腾——经此一遭,那因父亲到来而翻涌的焦虑,似乎真的被那场剧痛的“大火”与隨之而来的心力驾驭、灼烧、锤炼得淡薄了些,甚至有一部分仿佛真的被那“绵绵若存”的吐纳,导引著沉入了丹田深处,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却不再灼人的底蕴。
他闭上眼睛,腿上的灼痛依旧一浪浪传来,但在这確定的、几乎令人麻木的痛楚背景上,因“蛰龙诀”的介入而变得“不同”的体验,却让他的心念反而像风暴过后的湖面,沉淀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清晰。他开始隱约懂得,师父所说的“在情绪风浪中定心”,並非消灭风浪,而是要在哪怕最剧烈的风浪中,凭藉內修的法门,找到那一小块不被淹没的礁石,站稳,然后看清风浪本身的模样,甚至尝试去了解它的力量。
这日的“酷刑”,就这样悄然从纯粹的折磨,蜕变为一次对心念的野蛮淬炼,一次对“蛰龙诀”初阶运用的实战考验。痛楚依旧,但痛的意义,已然不同。
夜深人静,炉火將熄,暗红的余烬映著陈济仁伏案阅卷的侧影。天赐躺在硬板床上,腿上敷著新换的药膏,温热与隱痛交织。他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枚桃木平安符,粗糙的木纹在指腹间摩挲。晚晴苍白的脸仿佛就在黑暗里静静望著他。“等我…”他在心里默念,那焦灼的牵掛,此刻似乎被日復一日的调息与专注,淬炼得更加深沉而具体,不再只是狂暴的怒火,更像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脑海中,经络图上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与记忆中的人事交错:王振坤的冷笑像哪处阴寒的穴位?赵家的权势如同哪条淤塞的经脉?方老师温暖的目光,又像哪股滋养的生气?“阴阳相济,过犹不及”——师父的话反覆迴响。他过往的“刚”与“猛”,是否就是“过”?而一味隱忍的“柔”,是否又是“不及”?真正的“济”,究竟在何处?
窗外,山风掠过雪压的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风声,今日听来,却不再只是淒冷,倒像是天地在深沉地呼吸,在积蓄力量。天赐缓缓闭上眼,运转“蛰龙胎息诀”。一吸一呼,绵长细微。心头那团火焰依旧在,却似乎被纳入了一个更宏大、更缓慢的节奏里,不再是无序的焚烧,而是成为推动某种內在运转的、沉潜的热源。杂念仍会骤起,但他已能更快地察觉,並试著像引导那剧痛一样,將其“沉”下去。
前路依然被浓重的阴影笼罩,省赛的倒计时在心底滴答作响,晚晴的处境、家庭的艰难、外界的威胁,无一松解。但在这清寒的草庐里,在陈济仁严苛却直指大道的教导下,一种迥异於擂台上挥拳踢腿的、更为沉静坚韧的力量——那是“蛰龙”深藏的生机,是“指玄”探微的明悟,更是一种將外在苦难与內心火焰,尝试著转化为可控之“气”、明晰之“理”的初步可能——正悄然在他的身体与心灵深处,生根萌芽。
窗外,风过竹林,其声呜咽,亦似低吟。天赐掌中,那枚桃木平安符的纹路,在渐稳的呼吸里,仿佛也成了另一幅待他探寻的、关乎守护的『经络图』。前路苍茫,然心灯已明,光虽微,足照方寸,足辨歧途。他不知道这力量最终能否帮他砸碎那些“秤砣”,但至少,他正学著不再被自己的怒火与无力感先砸碎。问道之途,始於足下,更始於方寸之心的这一缕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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