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35章:山寒骨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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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老鹰崖成了苍天赐临时的家与道场,亦是陈济仁为他量身打造、磨礪心性与技艺的“问道”初阶——但这“问道”,从一开始便不是避世的修行,而是与他內心的风暴,与外界的阴影不断撕扯的战场。
    每日天色微熹,寒霜凝瓦。陈济仁便將天赐唤醒,面朝东方熹微的晨光坐好。
    “闭目,凝神,杂念如尘,拂去勿留。舌抵上齶,意守丹田。此乃『蛰龙胎息诀』之『筑基调息』根基。吸——如春蚕吐丝,绵绵若存,引天地清冽之气,自鼻端入,过重楼(咽喉),沉於脐下三寸丹田…”
    陈济仁的声音低沉舒缓,带著奇特的韵律。他一边口授,一边以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天赐的膻中、气海等穴位,引导气息流转的路径。
    天赐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一丝“绵绵若存”的气息。可黑暗顷刻便被撕裂——林晚晴被拖走时那双死寂的眼睛、赵小虎咧开的讥誚嘴角、父亲背他时脖颈迸起的青筋。甚至黑皮砸下的钢管带著风声,猛地砸向他的后脑!他的气息骤然一乱,胸口如撞重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杂念一起,心火未平,如何引气归元?”陈济仁枯瘦的手指在他膻中穴轻轻一按,一股尖锐的酸胀感刺入,“恨如瘀血,便堵在这儿。你今日若能引气下行三寸,便是化开一丝瘀。针可通经络之堵,心法可化情志之淤。你若放不下,便是日日扎针,也治不好这肝火灼筋的根。”
    天赐咬紧牙,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仿佛將那些破碎的画面、灼烧的恨意,都隨著冰冷空气强行压入丹田,试图將它们炼成一块沉默的、可供驱使的炭。
    “吸如春蚕吐丝,绵绵若存……”他默念著口诀,艰难地维持著呼吸的节奏。初时只觉气息短促,胸口像堵了块石头,“绵绵若存”的感觉縹緲难寻。
    “省赛之念,如烈火灼心;忧人之思,如藤蔓缠身。且暂放下,专注一息,”陈济仁的声音如同定心石,“然『放下』非『忘记』。如同治伤,先认准淤堵之处,方能下针。你心中诸多块垒,今日且只认准『焦灼』这一处,试著用气息去化它。”
    晨课结束,天赐注意到檐下那排曾掛满尺长冰棱的瓦沿,如今冰棱已短去大半,只在尖端悬著欲滴的水珠。时间,正隨著积雪一起悄然消融。
    午后,父亲苍振业背著半袋杂粮和几件洗净的旧衣上来。趁陈济仁检视药材时,他蹲在儿子床边,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搓著膝盖,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你大哥捎信回来了。说是工地赶工,腊月二十就能歇了,今年能提早回来过年。他还提前匯了些钱,让家里置办些年货。”
    苍振业的眼角皱纹舒展开,继续说道:“向阳的脚也好利索了,晓花在伙房练得手艺见长,工头都夸她做的菜下饭……”
    天赐听著,心头一热。他仿佛看见大哥风尘僕僕推开家门的模样,看见二哥不用再一瘸一拐,看见大姐被夸时脸上的笑。这是苦日子里难得的甜,让他紧绷的心弦鬆了松。
    苍振业看著儿子脸上短暂的光亮,心里踏实了些,又小声补充:“还有,你三伯家的向荣,在部队里好像也爭气,来信说得了嘉奖。你爷念叨好几回了。”他顿了顿,似乎想把这“喜气”说得再足些,“总之啊,家里都盼著你好好养著,等腿好了,咱们一家子过个团圆年。”
    父亲走后,那点“喜气”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天赐心里漾开复杂的涟漪。他靠在床头,望著窗外积雪压弯的毛竹。哥姐在外搏命挣来的这点“好消息”,越发衬得自己困守此地的无力。团圆?他这条腿,赶得上团圆吗?陈师父倾囊相授的机缘,自己若因这腿伤错过,又该如何面对?那“喜”的背后,是沉甸甸的期待,压得他心头那点刚因家人好消息而生出的暖意迅速冷却,转而发酵成一种更深的焦虑——他必须更快、更好,才能不辜负这一切。
    陈济仁不知何时已回到屋內,將一包新配的药材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天赐不自觉蹙起的眉心,又扫过窗外渐短的冰凌,瞭然道:“怎么,听了家里的喜讯,神思不属了?以为只有惊惧愤怒才是心魔?喜乐忧思,过则为害。『喜伤心』,乐极神涣;『思伤脾』,虑结气滯。你此刻心浮气躁,便是这『喜』与『思』交攻,乱了中焦。”
    天赐一怔,猛地抬头。
    “外面的风雪,不会因你闭目塞听便止息。你此刻的『静』,若非为了將来能更稳地走入风雪,便是自欺欺人的龟缩。”陈济仁走到桌边,展开那张泛黄的经络图,“但『静』並非枯坐。尤其你这般心系掛碍之人,真正的『静』,是要在诸般情绪风浪中,找到那根定海的针。”
    “那…那我该…该怎…怎么做?”天赐声音因急切而更显结巴。
    陈济仁转身,手指重重按在图上代表肝经的线上:“要『蓄』,更要『炼』。你如今,如同这图中被诸般情绪淤塞的经脉。气血不通,则肢体萎废,百病丛生。治身之道,首在『通』。通经脉,需识经脉;通情志,需明心性。你以为我教你认这些穴位经络,只为治你的腿?更是要你认得自身『心念』的穴位所在,知『喜』从何生,『虑』由何起,方能下针导引,不至被其反制。”
    他枯瘦的手指在图上游走,点在“膝眼”、“犊鼻”、“阳陵泉”等穴位上:“此处,膝眼穴,主治膝痛筋挛;此处,阳陵泉,筋之会穴。你腿伤之痛,根在筋络磨损,气血壅塞。欲解其痛,需先明其位,通其路。你心头这因『喜讯』而生的焦灼,亦是如此。需先明辨这焦灼究竟源於对家人的愧,源於对自身的急,还是源於对未来的惧?辨不明病根,徒然压制,便是淤上加淤。万事皆同此理。你欲破外界困局,也需先看清自身心绪的『关节』何在,力量的脉络如何行走。盲目挥拳,或盲目欢喜,不过是打在空处,或反伤己身。”
    这便是“灵枢指玄手”第一阶——“摸骨寻径”的开端。陈济仁让天赐伸出左臂,自己则挽起袖管,露出清瘦却筋肉分明的胳膊。“闭眼。”他命令道。天赐依言闭目,全神贯注於指尖的触感。陈济仁抓著他的手指,引导其在自己手臂的骨缝、肌肉间隙、凹陷处反覆摸索、按压、感知。
    “此乃肱骨外上髁,其下凹陷处,为手三里,沿此肌隙下探,触此处微凹,乃曲池。指下需稳,力需匀,心需静。皮肉之下,骨为山,筋为河,穴为潭。不识山川地理,如何寻潭引水?识人辨事,亦同此理。须得触摸真实,而非臆想。”
    天赐的手指因常年练武布满硬茧,触感粗糙迟钝。初时他尚能专注,可指尖划过“曲池”穴时,“团圆年”三个字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手腕微微一颤,指腹便滑到了骨膜之上。陈济仁立时觉察:“指下已乱。方才心念飘向何处?”
    “我…我想著…过年…”天赐赧然。
    “掛碍之喜,亦是心障。”陈济仁声音无波,“你且將它看作一个需要辨认的『穴位』。此刻,它在你心中何处?是暖是胀是紧?感受它,辨认它,而非被它牵引得失了方寸。”
    天赐愣住,依言內观。那“团圆”的念想,此刻在心口偏左处,確有一团微胀的暖意,却又裹著一丝紧绷。他重新闭眼,指腹落回师父臂上,这一次,他將那团“暖胀”也当作需要感知的对象,与指尖下的骨骼肌理並列。奇妙的是,心神反而更凝实了些。
    在师父的耐心点拨下,天赐一遍遍练习,指腹在师父和自己手臂上反覆摩挲、按压、记忆,磨得皮肤发红髮热也不停歇。那份在训练场上锤炼出的狠劲与专注,此刻被引导向一种截然相反的、极致细腻的內向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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