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 第6章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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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
    吴竹只睡了一个时辰,到现在还手腕发酸。
    为了不耽搁时间,他將写好的小说交给杨怀中后,带上毕业证与论文就奔向燕大。
    一路上的风景与昨天不尽相同,晨间的燕京烟火气十足,食物多是后世的那几样,但时代加成的滤镜还是让他频频驻足。
    最终考虑到今天要面试,他放弃了豆汁儿配焦圈的经典搭配,老老实实吃了碗羊霜汤。
    被一个又一个洋车夫超越,他终於来到燕大。有了昨天的教训,也没再去找门卫搭话,而是径直朝校內走去,一路靠著询问学子找到校长办公室。
    咚、咚、咚!
    吴竹敲响大门。
    “请进。”
    里面传出一阵略显老態的声音。
    刚推开门。
    办公室兼顾办公与会客使用,书架跟报刊架上塞满了典籍、杂刊,墙上还安装有掛钟与暖气片,实用中又不失雅致。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眼眶深陷、鼻樑高挺,头上的黄髮却梳成小辫,正戴著老花镜喝茶看报的老者。
    老者身侧还站有一位装烟倒茶的僕人,两人之间的打扮並无二致,但在燕大校长办公室內显得非常的违和。
    在吴竹的记忆里,纵观整个燕大,能有这幅打扮的教授,只有那位特立独行,在整个新文化运动中,处於绝对保守地位的满清遗老、著名腐儒,外加最有文化的恋足癖,在燕大教授英吉利文学的——
    辜鸿铭......
    谁也不能否认这位的学识,谁也不能否认这位的固执。
    毕竟能公开“瘦、小、尖、弯、香、软、正”癖好的傢伙,放到后世都少见,保守的老辈子在性方面异常奔放。
    “娘希匹。”吴竹只有这一个想法。
    要早知道今天归辜鸿铭代班轮值,他还不如不来......
    他准备的论文跟擅长的东西,完全是为新文化派量身定製的,本来以为能见到胡適之流,哪能想到一上来碰到这位.......
    要是在这位面前大谈白话文、大谈反对封建礼教、大谈文学革新......
    下场可想而知!
    毕竟辜鸿铭的桀驁不驯是出了名的,听到这些东西,不可能不嘲讽两句,而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善茬,到时候肯定得吵起来!
    吴竹打了个寒颤,想走,这学不上也罢。
    “观尔面生,缘何立於此为门神?”
    辜鸿铭放下茶杯,抬眼与吴竹对视。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吴竹咬咬牙,朝屋內走去:
    “在下零陵学子吴竹,毕业於湘南省立第二师范学院,听闻燕大招收研究员,特地前来燕京求学,想进入国文所。”
    辜鸿铭坐直了身体,伸手示意吴竹落座:
    “请坐,试言尔对国文之见。”
    吴竹一屁股落座,细细斟酌,最后决定说实话:
    “我认为国文到了革故鼎新的时候......”
    “嗯?”
    “......在我看来,国文应当少点先生这样的阻碍,方能破而后立。”
    “?”
    燕大红楼二层东侧靠北的校长办公室,爆发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爭吵,文言文与白话文交织互骂,引得路过学子纷纷驻足聆听。
    ......
    与此同时。
    北池子大街箭杆胡同九號四合院。
    这里是陈中甫的住址,也是《新青年》编辑部地址。
    靠近胡同的北边三房,门前掛著用黑色油墨写有【新青年编辑部】的木质招牌,內部摆放一张张拼起来的办公桌,上面的信件、稿纸堆积如山,等著值守编辑进行筛选採用。
    负责本轮值守的钱玄同,一大早就迎来同僚的拜访,並且给他带来一封信件。
    说是一位年轻人的白话小说投稿,绝对符合《新青年》的需求,临走前面上还有些意犹未尽。
    看杨怀中那个架势,要是他不收投稿,大有抢回去自己品鑑的意味。
    说实话。
    钱玄同不信,並且怀疑杨怀中在演他。
    他对於这种托关係进《新青年》的行为感到不齿!
    如果真有真才实学,直接找上门就好嘛!
    不接受外部投稿是一回事,但你来了总不能把你打回去吧?
    多少会给点面子看看,何必找中间人?
    只有水平不咋的作家,才会对自己的作品如此不自信!
    他一想到投稿的是个位年轻人,八成是个学生,就感到莫名的害怕,深怕一会被噁心到。
    但身为编辑,什么文章没见过?不然还要编辑干什么?
    不就是先替读者尝尝咸淡,只是偶尔会一头扎进屎堆里......
    距离九月的《新青年》发行还有些日子,閒著也是閒著,钱玄同並没有將信件丟到一旁,而是就著豆浆包子拆封,一边吃早餐一边查看。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著。】
    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他郑重地拿起稿纸。
    这个字跡跟老友那潦草,但透著筋骨劲的字不同,反而工整的近乎刻板。
    可是为何文风如此相像?
    字里行间完全不像是初学者,將白描的精准使得淋漓尽致!
    他重新將目光放到標题上。
    《药》
    一个单字標题,但意味深长,留足了回味的空间。
    钱玄同戴上圆框眼镜,来到窗边,借著晨起朝阳,继续朝下读去。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他的手抖不止,越来越厉害了。
    因为这种字句,他只在老友的笔下看见过!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去年年底爭论的细节,钱玄同至今还记得。
    他曾强行克服怕狗的心理,在绍兴会馆从白天坐到子夜,终於唤醒那个在铁屋里抄碑装睡的人,也成功在今年五月炸响整座文坛,而现在那个人躺回补树书屋,宣布永久停笔。
    就连他每次前去,都会被门房挡回来。
    文坛都在惋惜,一次刺杀,毁掉了新文学最锋利的剑,甚至有论敌断言,新文学就此作罢。
    非也!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钱玄同十分好奇“老栓”要去干什么?
    直到他读到了人血馒头。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著;一只手却撮著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这给谁治病的呀?】
    【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並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著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
    他头皮发麻,死死盯著故事,直到......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睡一会罢,便好了。】
    钱玄同被震得魂游天外,呆呆地翻过茶馆內麻木、愚昧的谈论后。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著,中间只隔一条小路。】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
    坟墓!夏瑜的坟墓,凭空多出的花环!
    自有后来人!
    这是笔者的暗示吗?!
    暗示他能接过鲁迅的笔锋!
    稿纸从钱玄同的指尖滑落,稀稀疏疏,散了一地,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纸张时,才发现手心冰凉,也看到最后一页上,笔者生活困难,需要稿费过日子的恳请。
    “树人......树人......”
    “不!这不是树人!”
    钱玄同喃喃自语,额前发白、嘴唇颤抖,像老栓那般拾起稿纸,心中的激动无以復加。
    在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声中,文中那只“箭也似的飞去”的乌鸦,直直衝出《新青年》编辑部的院门。
    他不顾路上行人异样的眼光,热泪盈眶,挥舞著手中稿纸:
    “中甫!药!新文学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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