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 第4章 多么有胆气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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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京文艺》编辑部。
    奉天著名的小青楼(大帅府)。
    一身绿的邮递员站在门口等待,保卫科的同志別著手枪守在他旁边。
    片刻,一道矮胖的人影从楼里钻出。
    “是刘文玉同志?”
    刘文玉气喘吁吁点头。
    “你好,有你的一封电报。”邮递员从邮包中翻出一封电报投递单。
    刘文玉接过电报,还没有来得及拆开看,便听保卫科的同志询问。
    “刘编辑,是谁的电报?”
    刘文玉老实回答:“老家的一位发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姓匡,在中学当老师,之前也来过几次信,档案上应该有记录。”话落,他还將那份电报投递单拿过去让他们扫眼。
    確定上面如刘文玉所言,保卫科同志们这才放行。
    刘文玉重新钻回小楼。
    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拆开电报。
    【稿件回復儘快!】
    “什么稿件?什么回復?匡雨信这傢伙又要干什么?”他语气不耐。
    诚如回答保卫科盘查那般,他跟匡雨信是一个大院长大的髮小,关係好到穿同一条开襠裤。
    当年匡雨信被组织推荐去工农大学,刘文玉则留在老家专注文学创作,去年年底凭藉两本小说被调进《盛京文艺》当编辑。
    在此之中,两人的联繫始终没有断过,甚至在匡雨信就职高级中学后反而越来越密切。
    这本该是好事,却造成了刘文玉的大暴躁。
    匡雨信总是要在信中孜孜不倦的安利他新结识的朋友、一位据说让人见之忘俗的奇人——韩君安。
    一次很好,两次没问题,三次四次五六次,又不是乾隆在这里作诗,能不能克制点!
    以他多年来的识人经验,假设韩君安真有匡雨信形容得那么好,那对方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简直把他朋友忽悠得不知东南西北,也让他自此对“匡雨信”、“匡雨信的信件”、“匡雨信的新朋友韩君安”產生了牴触心理。
    骤然看见这封没头没尾的电报,刘文玉冒出个他很不愿意承认的猜测,“不会又跟那劳什子韩君安有关係吧?匡雨信这该死的傢伙!”
    文学月刊社小说组在小洋楼二楼的一个大房间。
    刘文玉拐过一楼楼梯,正好碰见从二楼大办公室走出的童玉云,他下意识打个哆嗦。
    童玉云是他的直属上级,任何经他之手的小说都需要对方点头才能过二审。
    “童叔,你也出来打水啊。”刘文玉战战兢兢地打招呼。
    童玉云扫眼他:“小刘,你筛选稿件的进度要加快了,不要总拿些不合格的作品上来,如今咱们组就只有你没有通过二审的稿件。”
    “是,是……我会儘快的。”刘文玉訥訥回復。
    童玉云眉头微蹙,没再多说,背著手离开。
    刘文玉愁眉不展地走进大办公室,刚在位置上坐下,同事便从旁边桌探头。
    “又被童叔骂了?”
    “嗯,要我儘快审稿,”刘文玉欲哭无泪,“好作者都有固定合作的编辑,哪里能到我个青瓜蛋子手上!”
    同事安慰:“好啦好啦,说不定你今天就能捞到一本超级精彩的作品,或许还能得到童叔的青睞呢。”
    刘文玉皱著苦瓜脸:“我做梦都不敢做得如此精彩。”
    同事嘿嘿一笑,提醒他记得查看今早送来的邮件,又再度闪回审稿工作间。
    “今早送来的邮件?”刘文玉立刻联想到那封没前文的电报,“该不会是上封信今天才到吧?”
    他在桌上成山的信件中翻找,找出一封今日刚送达,在半个月前发出的、发件人为匡雨信的信件。
    他火速拆开信件,阅读起来自老友的问候。
    越往下读,他眉头锁得越紧,读到最后甚至变成川字纹。
    【君安以“君安”为笔名向《盛京文艺》投了一本短篇小说,名字叫《调音师》。
    並非我为他吹嘘,我以多年来的文学素养向你保证,那绝对是我读过最新鲜的讽刺小说,我希望你如我般喜欢这本小说,並且儘快给予我们回復,请千万別错过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当然,我强烈邀请你猜一猜君安到底在书中暗示些,这本小说又缘何如此特殊与不可替代……】
    “怎么又是韩君安?!”不详的猜测成真,刘文玉真是有些受不住“以前在信中念叨那骗子还不够,如今直接推荐那骗子的小说?讽刺小说?哈!哪里有新人作家能够写好讽刺小说!”
    他自顾自下了定论:“如果连韩君安都能写好讽刺小说,我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心里是一千万个不相信与质疑,可刘文玉不能直接捡起《调音师》並扔进垃圾桶,他的编辑素养告诉他必须得看完小说再下结论。
    顺带一提,他已经做好用最严厉的词句回信的准备。
    也是碰巧,《调音师》的稿件就在分给他的投稿山中,刘文玉急赤白眼地翻出那封信。
    拆开后第一眼:惊艷。
    “人虽然很会忽悠,但这笔字倒是真不错。”
    阅读正文第二眼:惊艷
    “好有趣的文笔,故事写在纸面上,画面却呼之欲出,哪怕与当下惯用的笔触截然不同,却也是別有一番风味嘛。”
    阅读正文第三眼:还是他妈的惊艷
    “这剧情结构未免太强了!一层扣著一层將情节铺开,每一层的信息差都给得很到位,读者粗读起来没有任何难度,细读却能品出更多內涵,留白与铺设达成完美平衡。”
    至於看完那充满悬念的大结局——刘文玉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这是真敢写啊!
    这是真敢骂啊!
    骂得酣畅淋漓,骂得毫无避讳,骂得……让他也自惭形愧。
    作为那十年中装聋作哑的一份子,在看见这篇《调音师》时,他好似被人剖开了某个无法同人言说的阴暗面,那里藏著一些自己回想起来都会害怕与恐惧的怪物。
    拋开个人阅读体验,从编辑的视角出发,《调音师》也是一部顶级短篇小说。
    对於小说创作来说,通过故事的讲述刻画鲜明、独特、丰满的人物形象是基本目標,小说人物形象的思想容量和艺术水平则决定著文本价值乃至小说家创作的水准。
    在当下的纯文学创作上,刘文玉可以保证並没有多少人比韩君安走得更远,探索得更深,不管是对故事敘事的探索,还是对於故事立意的挖掘。
    此刻,过去对韩君安的质疑硝烟云散,只剩下由衷的心服口服。
    “怪不得匡雨信那么频繁的提起君安,假设我能见到君安,我恐怕也会这么干,”他一边汗淋淋地平復思路,一边用手摩挲这篇厚厚的文稿,“从文笔处理、题材选择、结构搭建,每一处都很成熟,真看不出竟出自新手作家笔下。”
    不。
    不对。
    只有新手作者才能写出如此意气风发的文字,才能有胆气去批判那些早已经被嚇破胆,甚至留下长久脓疮的问题。
    多好的讽刺小说啊!
    好到刘文玉不愿意写退稿信。
    他非是质疑《调音师》的质量,而是担心《盛京文艺》恐怕不能刊登如此狂放大胆的短篇。
    诚然,上面由於会议举办在政策上放宽了过稿条件,但政策与落地永远隔著一层厚实的高墙。
    举个很经典的例子,在京剧领域,上面曾经明令禁止二十几折京剧公开演出,但“禁戏”名单的出炉,反而是为了保护其他剧目能够正常演出。
    因为文化部门很容易由於上行而下效的原因,將所有京剧戏目一刀切,名头非常好听“自知不够、不足、不行……”
    久而久之,没有被禁的戏也成为了“禁戏”。
    思考间,刘文玉已经將稿件与钢笔摆好,只需筹措好腹稿,便能一气呵成地写出这份退稿信。
    钢笔悬在纸上一息又一息,墨渍於稿纸上晕开墨团。
    嘭——刘文玉猛然放下钢笔,抄起《调音师》,大步流星地往办公室最前方走去。
    他得拼一下!
    至少要替《调音师》尝试一次!
    不能一点痕跡没留下便被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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