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92章: 山雨欲来
腊月初六,溪桥村的第一场雪下得细碎。
刚放寒假的苍天赐背著行李,踏著暮色走进村子时,他感知到两股陌生的“浊气”从老槐树下传来。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原来是两个裹著旧棉袄的陌生汉子正蹲著抽菸,见他望来,不自然地別过脸去。
他確定这两个人不是村里的,这么冷的天,他们蹲在这干什么?
天赐没停留,径直走向自家院子,但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王振坤在自家堂屋里坐立不安。三天前那个电话还在耳边迴响:“省里『特別调查组』的王组长会来找你,事关重大国家安全案件,必须全力配合。”
“王书记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王振坤一个激灵,连忙整理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门外站著两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穿著深蓝色夹克衫,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身旁是个稍年轻的男子,提著黑色公文包,神色严肃。
“王振坤同志?”中年人出示证件——深蓝色封皮,银色国徽,“省国安局特別调查组,王志成(王志强化名)。”他指向身旁的同伴,“这位是我的同事,李卫国(今井一朗化名)。”
王振坤接过证件,手有些抖。证件製作精良,照片、钢印一应俱全,职务一栏写著“调查组长”。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国安证件,但眼前这份的威势已经足够震慑。
“王组长,李同志,快请进!”他连忙將两人让进堂屋,亲自泡上最好的茶。
王志强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这是一个微不可察的习惯动作,像是常年接触精细器物留下的印记。他没有立刻喝茶,目光锐利地审视著王振坤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开口:“王书记,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涉及境外势力的重大案件。南城『12·19』银行劫案,你知道吧?”
王振坤心头一紧,连连点头:“听说了,听说了,报纸上都登了。咱们村的苍立峰,还因为救人受了伤……”
“问题就在这里。”王志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语气却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劫案背后,可能牵扯到歷史遗留的间谍网络。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显示,劫匪的目標不是现金,而是银行保管箱里的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可能与抗战时期某些为日军服务的文化汉奸有关。”
他顿了顿,看著王振坤骤然变色的脸,继续用一种引导式的口吻道:“根据我们前期掌握的一些线索,你们村的苍家,祖上是从北平迁来的。苍厚德的父亲苍云山,在北平沦陷期间,似乎与日偽文化机构有过接触。我们想了解一下,苍家是否保留下来一些那个时期的老物件,或者……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传言?”
王振坤心里咯噔一下。他本能地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既然是调查“汉奸”,为何语气更像是探寻“物件”?他脸上堆起为难和惶恐:“王组长,这……这我可不敢乱说。苍老爷子在村里德高望重,他父亲的事,年代太久,我们小辈哪里清楚?倒是他们家从北边逃难来的事,老一辈人都知道,说是兵荒马乱,不容易。”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两人的反应,试图从他们眼神中判断真偽。
“我们不是来下定论的,是来调查的。”今井一朗(李卫国)適时开口,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王书记,你是村里的负责人,对各家情况最了解。提供信息,协助查清真相,是你的责任。这关係到国家安全,也关係到你们村的稳定。任何隱瞒,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王振坤额头冒汗,脑子里飞速盘算。这两人气势逼人,证件像真的,但话里话外总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他想起那个关键部门里的电话,又看看眼前这两人,最终,长期对苍家的嫉恨和某种“顺势而为”的投机心理占了上风。管他真假,如果能借这股“势”敲打甚至扳倒苍家……
“王组长,李同志,我一定全力配合!”他立刻表態,语气变得积极。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王振坤几乎把苍家祖宗三代的事都倒了出来。从苍厚德的脾气习惯,到几房子孙的性格为人;从苍振业一家如何“不服管”,到苍立峰在南城“逞英雄”;甚至把苍家和刘铁头的恩怨——包括庙会那次差点出人命的衝突——都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他说得兴奋,带著一种压抑多年的宣泄,更带著一种试探——他故意掺杂了一些只有本村人才知道的细微琐事,想看看对方的反应。但王志强和今井一朗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在本子上记录,表情高深莫测,让他摸不清底细。
当王振坤提到苍建国一家与其他几房不睦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个苍建国,平时和家里其他人走动多吗?”王志强问。
“不多。”王振坤说得肯定,“他那一房,跟老大老二家都不亲。他儿子苍孝仁和儿媳陈贤妃,更是一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对比较会算计的。老爷子那点家底,他们盯得最紧。”
王志强点点头,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扫过堂屋,最后落在王振坤脸上:“王书记,你的配合很重要,我们会记下。接下来,需要你协助做一件事,这很关键。”
“您说,一定办到!”
“我们要接触苍建国一家,了解一些情况。但不能暴露我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王志强语气严肃,“你就说,我们是市里文化局的,来做民俗调研,对老物件感兴趣。你帮忙引荐一下,剩下的交给我们。”
王振坤心里那种怪异感又升了起来。国安办案,需要这样迂迴偽装?但他面上不显,立刻应下:“没问题。我跟苍家虽有些不对付,但和孝仁还算行,我这就去安排。”他心里却想,正好看看你们到底要唱哪出戏。
“不急。”王志强抬手制止,“过两天,等我们准备一下。另外,关於苍家和刘铁头的矛盾……这个刘铁头,在富田乡势力很大?”
提到刘铁头,王振坤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王组长,这人就是个地头蛇,手黑得很。跟苍家那次之后,消停了一阵,但肯定还记著仇。我听说,他在乡里县里都有关係……”
王志强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告辞时,又瞥了一眼墙上的山水画,状似隨意地问:“这幅画有点意思,王书记从哪儿得的?”
“啊,这个……前些年收的,不值钱。”王振坤含糊道。
王志强笑了笑,没再说话。
送走两位“调查员”后,王振坤回到堂屋,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他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苍家可能真有大问题,这下有好戏看了;不安的是,这些人怎么看起来有点邪性。
但很快,那种“配合国家办案”的优越感和可能藉此打压苍家的快感,压倒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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