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87章:暗流溯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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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某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
    中村弘(此刻护照上的名字是今井绍一)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著那枚暗金色的铜幣。
    夕阳余暉透过玻璃,在铜幣表面镀上一层血色的光泽。
    他指尖摩挲著边缘的刻痕,那些非汉字的文字在斜照下微微发亮,仿佛沉睡的密码正在甦醒。
    “四十八年了……”他用日语低声自语。
    身后的沙发上,刘建民的表弟——王志强忐忑地坐著,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今井先生,我表哥那边……”
    “他会得到应得的。”中村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他儿子的留学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下周就可以拿到签证。代妻子的医疗帐户,我们会继续支付,直到找到合適的肾源完成移植。”
    “谢谢,谢谢今井先生!”王志强连连欠身,“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中村弘转过身,脸上是標准的日式微笑:“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过,的確还有一件小事,可能需要你表哥协助。”
    “您说。”
    “你表哥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应该有些人脉。”中村弘走到沙发旁坐下,將铜幣轻轻放在茶几上,“我们需要查阅一点歷史资料——关於1947年前后,南城人民银行(前身)的一些特殊保管业务。”
    王志强面露难色:“今井先生,银行的歷史档案管理非常严格,尤其是匿名保管箱业务,没有法院的搜查令或上级特批,谁都看不了……”
    “不需要看具体內容。”中村弘打断他,手指点了点铜幣,“只需要確认一件事:在那个时期,银行是否启用过一批需要特殊验证方式的保管箱——验证工具,很可能就是类似这样的铜幣。”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只需要一个编號。一个保管箱的编號。有了它,很多歷史谜团,就可以解开了。”
    王志强看著那枚铜幣,又看看中村弘深不可测的眼睛,喉咙有些发乾。
    他想起了表哥昨晚打来的电话——声音沙哑,透著疲惫:“志强,这事完了之后,咱们两清。然后……再也別联繫了。”
    “我……”王志强咬了咬牙,“我去跟表哥说说。但不敢保证……”
    “尽力就好。”中村弘微笑,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前期费用。事成之后,还有同样的数目。”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王志强的手指抖了一下。
    “对了,”中村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在银行里破坏我们计划的人……叫苍立峰,对吧?”
    “是,是个建筑工头,现在成英雄了,报纸天天报。”
    “查查他的背景。”中村弘轻描淡写地说,“一个普通的民工,怎么会有那样的身手?又怎么会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银行?有时候,最不起眼的巧合,往往隱藏著最重要的真相。”
    王志强愣了下:“您怀疑他是……”
    “我不怀疑任何人。”中村弘重新看向窗外渐沉的夕阳,“我只相信事实。去查吧,越详细越好。家庭、籍贯、社会关係……所有。”
    “是。”
    王志强躬身退出套房。
    门轻轻关上。
    中村弘独自站在窗前,夕阳將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铜幣——与桌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缘的刻痕略有不同。
    两枚铜幣並排放在一起,在最后的天光中幽幽发亮。
    墙上掛著一幅中国古画:云雾繚绕的群山,意境深远。那是他祖父藤原健一1945年从北平带回日本的,据说来自某座古寺的藏经阁。
    而那座古寺的珍贵藏品——一批唐代写经、北魏造像、还有一件传说中从未现世的“国之重器”——根据家族秘录记载,在战爭结束前夕,被秘密转移,存放进了某个银行的特殊保管箱。
    钥匙,就是这两枚铜幣。
    缺一不可。
    “快了……”中村弘轻声说,像是在对画中的群山低语,“祖父大人,您未完成的事业,我一定会继续下去。那些本该属於帝国的文化遗產,终將重见天日。”
    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
    ---
    南城人民医院,高干病房区。
    苍柳青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著楼下车水马龙。
    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起来了。
    “餵?”是父亲苍远志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点江南口音。
    “爸,是我。”苍柳青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轻鬆,“吃饭了吗?”
    “刚吃完,你妈在洗碗。”苍远志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苍柳青犹豫了一下,“爸,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关於立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立峰怎么了?他在南城出事了?”
    “他受伤了,但已经脱离危险。”苍柳青迅速说,“具体情况有点复杂,简单说就是他见义勇为,救了人,自己中了枪伤。现在在医院,恢復得不错,过段时间就能出院。”
    苍远志的呼吸明显重了起来:“枪伤?严不严重?伤到哪里了?”
    “左肩,没伤到要害。”苍柳青说,“他真的成了英雄,报纸都登了。等他好了,我带他回家看你。”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苍柳青能听到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母亲在远处小声问“怎么了”的声音。
    “他没事就好。”苍远志终於开口,声音有点沙哑,“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告诉他,好好养伤,別惦记家里。”
    “嗯,我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苍柳青知道,父亲在消化这个消息——他最喜欢的侄子中了枪,成了英雄,这种复杂的情绪需要时间。
    “爸,”她轻声开口,“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立峰这次受伤,是因为一起银行劫案。他在现场看到一样东西……”苍柳青斟酌著措辞,“一枚铜幣,圆的,中间有方孔,暗金色,边缘有刻痕,好像不是汉字。他说看到那枚铜幣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爸?”苍柳青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你……”苍远志的声音变了,变得极其低沉,“你再说一遍?什么样的铜幣?”
    苍柳青详细描述了铜幣的特徵——圆形、方孔、暗金色、边缘刻痕、非汉字的文字。她每说一个特徵,电话那头的呼吸就更重一分。
    当她说“立峰说觉得熟悉,好像在爷爷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时,苍远志打断了她:
    “柳青,你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走廊。”
    “身边有人吗?”
    苍柳青环顾四周:“没有。”
    “你听著。”苍远志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於那枚铜幣,不要跟任何人再提起。任何人,明白吗?”
    “爸,这铜幣到底……”
    “我让你不要问!”苍远志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但隨即又软下来,“柳青,爸不是凶你。这件事……这件事关係到咱们家,关係到……很多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
    苍柳青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父亲的反应证实了一切——他知道这枚铜幣,而且知道它的重要性。
    “爸,这铜幣是不是和爷爷有关?”她轻声问,“是不是和……咱们家从北方逃到南方的事有关?”
    电话那头,苍远志的呼吸停滯了。
    足足十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柳青,你知道了多少?”
    “我只知道,立峰在银行里看到的铜幣,和他小时候可能在爷爷那里见过的很像。”苍柳青说,“爸,我现在的工作……让我接触到一些事情。这枚铜幣,可能关係到一起很重大的歷史案件,甚至关係到国家安全。”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话:“有人为了这枚铜幣,策划了银行劫案。有人为了它,杀人灭口。现在铜幣不见了,可能落到了不该落到的人手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苍远志似乎站了起来。苍柳青能听到他在房间里踱步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柳青,”他终於开口,“你爷爷还活著,八十三了,脑子还清醒。有些事,是该说出来了。”
    “爸……”
    “但电话里不能说。”苍远志说,“你得回来一趟。亲自回来,面谈。而且,不能让你单位的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苍柳青握紧了大哥大:“爸,我现在的身份……”
    “我知道你是国家的人。”苍远志打断她,“正因为你是国家的人,有些事才必须让你知道。但你得答应我,在听我说完之前,不能向你的上级匯报——这是你爷爷的原话。”
    苍柳青陷入了两难。作为国安干警,她应该立即將父亲的话报告给陈默。但作为女儿,她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沉重——那是一种背负了几十年秘密、终於要卸下重担的疲惫与决绝。
    “我……我需要时间安排。”她最终说。
    “儘快。”苍远志说,“时间不多了。那些人既然已经拿到了铜幣,下一步就会去找箱子。一旦箱子被打开……有些事情,就再也藏不住了。”
    “箱子?”苍柳青追问,“什么箱子?”
    “电话里不能说。”苍远志重复道,“你回来,我让你爷爷亲口告诉你。告诉你1945年,在北平,你太爷爷苍云山到底看到了什么,咱们家为什么要逃到南方,还有……那枚铜幣为什么会在咱们家保管了四十八年。”
    他掛断了电话。
    苍柳青站在原地,大哥大还贴在耳边,听著忙音。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高楼之后,將整个城市染成血红色。
    她缓缓放下大哥大,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墙壁。
    1945年。北平。太爷爷苍云山。铜幣。箱子。四十八年的守护。
    所有的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她从未想像过的家族图景。
    而此刻,在走廊另一端的病房里,苍立峰刚刚吃完林薇削的第二个苹果。
    ……
    城市的三个角落,三场无声的战爭同时进行。
    在国安局地下室,陈默盯著白板上的关係网,手指敲击桌面:“明月,查一下南城大学歷史系,有没有研究抗战时期文物劫掠的专家。特別是……有没有人曾经隱晦地提到过『特殊保管箱』或『验证幣』。”
    在教授宿舍,沈墨渊將修改好的书稿章节装进文件袋。他特意在“日军验证幣的物理特徵”一节,加上了几条极其专业、只有真正见过实物的人才能写出的细节描述。
    在溪桥村老屋,苍厚德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月光透过窗欞,照在盒中那枚暗金色的铜幣上。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幣面刻痕,混浊的眼睛里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今天,二儿子苍远志找过他了。四十八年的沉默,即將被打破。必须要抢在对手的前面找到箱子,用这把手中的钥匙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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