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83章:血鉴初醒(一)
意识是从深不见底的冰海深处,一点点向上浮起的。
最先復甦的是感官的炼狱。左肩胛骨下方埋著一块持续燃烧的烙铁,每一次微弱心跳都將剧痛涌向四肢百骸。紧隨其后的是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乾渴,以及全身骨髓被抽空般的虚脱。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指令都石沉大海。
“……水……”他嘶哑地喊道。
温热的吸管碰触到乾裂的嘴唇,甘霖滋润了冒烟的喉咙,也渐渐冲开了记忆的封土。
监护仪规律冰冷的滴答声,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身下床单粗糙的触感,1993年南城人民医院高干病房特有的米黄色墙面、老式铁架床、床头柜上印著红字的搪瓷杯,构成了甦醒后的初始世界。记忆碎片在剧痛中翻腾:破碎玻璃的逆光瀑布、猎枪轰鸣的灼热气浪、孕妇惨白如纸的脸、身体里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
他猛地一颤,试图起身,左肩伤口顿时传来撕裂般的警报,监护仪发出尖锐鸣响。
“孩子……那个大姐……”他死死盯著床前晃动的白色身影,声音急切。
“放心,母子平安。是个男孩,早產但体徵平稳。你救了两条命。”一沉稳的男声响起,一只手轻轻按住他未伤的右肩。
“……好……”悬著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身体瞬间鬆懈,更剧烈的疼痛反噬而来。他闭上眼,汗水浸透额发,嘴角却泛起一丝微笑。
接下来的三天,剧痛是永恆底色,在镇痛药物的间隙里,意识在浑浊与清明间摇摆。他开始真正体会“重伤”的含义:不仅是伤口灼烧,更是对躯体失控的恐惧。医生每天两次的清创换药,都像一场小型刑罚——1993年的南城,吗啡类镇痛药管控极严,更多时候他只能咬著毛巾硬扛。
第四天上午,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时,病房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两位穿著藏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身后跟著医院领导和公安干警。为首的副局长紧握他的手,热情地说:“苍立峰同志,你是南城的英雄!是新时代青年见义勇为的杰出代表!”
“英雄”二字如投入乾柴的烈火,瞬间点燃了这个二十五岁青年血脉深处最质朴的情结。他想起了二伯苍远志,二伯是国家认定的英雄。如今自己也成了英雄。苍家两代人都成了英雄,这是苍家的荣耀。想到此,他苍白面颊泛起一片潮红。
副局长一行离开后不到半小时,更具体复杂的人情世相叩响了病房的门。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牵著小女孩率先走进来,张妈搀扶著老太太的另一侧胳膊,眼睛红肿。身后跟著怀抱婴儿襁褓的中年男子,再后面是面色苍白、坐著轮椅被护士推进来的年轻產妇。最后进来的是个穿著灰色西装却魂不守舍的男人——王立德。
一屋子人瞬间安静了。
老太太目光触及病床上的苍立峰,未语泪先流。她颤巍巍走到床边,苍立峰还没反应过来,老太太已经弯下膝盖——
“使不得!”苍立峰叫道。有心想起来却怕牵动伤口。幸好老李和护士急忙扶住,才没让这个老太太跪下去。
“恩人啊!”老太太泣不成声,紧紧攥住床单一角,“谢谢您救了我媳妇,救了我这孙儿!要不是您,我们家就……就塌了啊!”
轮椅上的產妇——王立德的妻子阿云,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亮有神。她让丈夫推自己到床前,声音轻柔:“苍师傅,我是阿云。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和孩子。”她低头看著怀中安睡的婴儿,眼泪无声滑落,“张妈说,医生讲再晚五分钟,我和孩子可能都保不住……是您给了我们母子第二条命。”
这时,王立德“咚”地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冰凉的水磨石地砖上,额头重重磕下。
“苍兄弟,我是王立德……南城二建那个管帐的王立德!”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著锈铁,“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兄弟!我不是人……你救的是我老婆孩子啊!我剋扣工钱,我推三阻四,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他抬起磕红的额头,涕泪横流,视线在妻子、母亲和苍立峰之间来回:“阿云怀孕八个月,我还为了点回扣拖著你们的血汗钱……苍师傅,你打我骂我都行,杀了我都行!”
阿云看著丈夫,眼中泪水涌动,却伸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上。老太太別过脸去抹泪。张妈在一旁低声啜泣:“那天……那天太太流了那么多血……医生说差一点,差一点就……”
苍立峰的目光落在阿云怀中的婴儿脸上。那皱巴巴的小脸、安详的睡容,忽然让他想起了天赐出生时的样子。那时的天赐比这婴儿还小,在野猪沟的寒夜里几乎夭折。母亲说,他出生时哭声像小猫叫,却硬是挺过了高烧惊厥,挺过了缺医少药。
王立德转向老李,哆嗦著从怀里掏出鼓囊囊的文件袋和一张存摺,又掏出一个厚信封,一股脑塞过去:“李哥……工钱,一分不少,都在存摺里……信封里是我家一点心意,给苍兄弟补身子……我混蛋,我不是人……”
老李拿著那些东西,看著跪地不起的王立德,又看看床上的苍立峰,这个憨直汉子眼泪涌了出来,他也噗通跪下:“头儿,钱,钱结清了!兄弟们能过年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阿云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婴儿,抬头看向苍立峰,声音温柔而坚定:“苍师傅,我们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念峰』。我和立德商量了,要让孩子一辈子记得,他的命是一位叫苍立峰的恩人给的。”
“念峰……”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乾涩。他想说“这名字太重,我担不起”,却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父亲苍振业当年为何给弟弟取名“天赐”——不是荣耀,是劫后余生的感恩,是压在倖存者脊樑上的、甜蜜而沉重的债。
苍立峰看著那个熟睡的婴儿,看著这一家老小真挚的泪水,左肩伤口灼痛依旧,但一种比疼痛更厚重、更复杂的东西堵在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伤口突然一阵抽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话被堵在喉间。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对阿云、对老太太、对那个叫“念峰”的婴儿,轻轻点了点头。
人群散去后,林薇才从病房外的长椅上起身,轻轻推门进来。这位刚参加工作两年多的年轻记者本来带著採访任务前来,却在门外目睹了全程,握著採访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王立德喊出“你救的是我老婆孩子”时,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命运的残酷戏剧性——拖欠工钱的债主,捨命救下其妻儿的债户!
而更触动她的,是病床上那个男人的反应。没有得理不饶人的激昂,没有英雄接受感恩的慨然,只有深重的疲惫和那种……看透了某种荒诞真相的苍凉眼神。这与报社前辈们笔下那些“高大全”的英雄形象截然不同。
她想起1991年秋天,自己刚分配到《南城日报》不久,在南城汽车站遭遇小偷。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如风般出手制服小偷,又在她道谢前转身离去的背影,和此刻病床上这个虚弱却依然挺拔的身形重叠。那时她以为他只是个身手不错的过客,现在才明白,那种毫不犹豫的出手,是他骨子里的本能。
林薇走到床边,轻声开口:“苍师傅,还记得我吗?91年秋天,南城汽车站,小偷……你帮我追回钱包。”
苍立峰闻声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才微笑道:“……林记者。真巧。”
说话时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蹙,呼吸急促了些。
“不是巧合。”林薇在床边椅子坐下,从隨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採访本,但並没有打开,“我觉得是註定。註定要让我……再次遇见你。”她顿了顿,看著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却歷经沧桑的男人,声音放得更柔:“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说话……伤口很疼吧?”
苍立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倦意更深:“累。”一个字,千斤重。他停顿了十几秒,积蓄力气,才低声继续说:“还有……有些事,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比如?”林薇身体微微前倾。
“我那天去银行……是为堵王会计討工钱……”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如果没这事……我根本不会在那个钟点……进那家银行。”他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断续,“还有……倒下去前……乱得很……但我好像瞥见……有个小东西……从那个拿猎枪的歹徒身上掉出来……滚到墙角……不大,亮了一下,像金属……”
“是什么?钥匙?徽章?”林薇屏住呼吸。
苍立峰缓缓摇头,眉头因努力回忆而紧蹙:“记不清了…太乱…可能…是枚旧铜钱?但形状有点怪……”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得更紧,隨即因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冷气:“嘶——对了……铜钱中央的方孔边缘……好像有字……『昭和』……什么来著……”
他闭眼,额角渗出细汗,显然这番回忆和说话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气。林薇看著他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疼。
“算了……可能看花了。”苍立峰疲惫地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林薇的心却沉了下去。“昭和”——日本年號。铜钱。她想起今天一早到报社时,办公桌上那个空白信封和“故事该结束了”的列印警告。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她正要再问些什么,病房门被敲响了。一名护士走进来:“林记者,病人需要休息了。”
林薇点点头,起身轻声说:“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苍立峰已经昏睡过去,但眉头依然紧锁。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