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73章:赛场仁心(一)
期中考试掀起的波澜尚未在校园里完全平息,红榜前热烈的议论声仿佛还縈绕在耳畔,一股新的、充满活力的躁动便开始在吉县中学的每一个角落酝酿。操场上的哨声变得愈发频繁嘹亮,课余时间里,练习接力、排练入场式的身影隨处可见。
秋意渐浓,凉风送爽,仿佛也在为这场青春的盛会清扫场地。当空气中最后一丝关於排名的热议,彻底被运动员进行曲的激昂旋律所覆盖时,全县中学生秋季运动会的日子,便正式来临了。
那一天,十月的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吉县体校大门前的广场。广场上红旗招展,人声鼎沸。吉县中学生秋季运动会在此开幕。土质跑道被石灰线划分得清清楚楚,四周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数千双眼睛聚焦在水泥砌成的主席台前。高音喇叭里播放著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空气中瀰漫著阳光炙烤泥土的乾燥气味和青春的躁动。
当大会主持宣布“运动员代表——吉县中学少年班,苍天赐同学上台宣誓”时,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从运动员队列中走出的少年身上。他穿著蓝色运动服,身姿挺拔。但当他走到话筒前,面对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无数审视好奇的目光时,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浪般扑面而来。
话筒將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放大。他张了张嘴,那句演练过无数次的宣誓词却卡在喉咙里,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看,就是他,那个文武状元……”“怎么了?嚇傻了?”“是不是紧张啊?这么多人……”
汗水从额角渗出。他感到脸颊发烫,心臟擂鼓般跳动,几乎要挣脱胸腔。就在那片嗡鸣即將变成嘲弄的浪潮时,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意守丹田!蛰龙归藏!
他强行將意识从外界的纷扰中狠狠拽回,沉入內心那片由无数个深夜苦读和汗水浇灌出的寂静之地。外界的喧囂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溪桥村冰冷刺骨的池塘边,被王耀武推下水时的窒息与绝望;转眼间,那画面又变成了老鹰崖下,师父陈济仁捻动银针时沉静如水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父亲苍振业佝僂著腰,在烈日下的水田里,朝著他缓缓竖起那根沾满泥浆的大拇指……那些卑微、苦难、恩情与期望,在此刻匯成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洪流,衝垮了紧张的堤坝。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沉静清明。
“老……”第一个音略带滯涩,之后的话却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有力,“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代表全体运动员宣誓……”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当他最后郑重说出“宣誓人苍天赐”时,他感到的不仅仅是一项任务的完成,更是一种对过去的告別,一种对所有期许的回应。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掌声像暖流冲刷过他的身体,他深深鞠躬,转身走下台,步伐沉稳。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当广播里响起“请苍天赐同学到100米短跑检录处检录”时,同学们都涌到了跑道边。
苍天赐站在自己的跑道上,微微躬身,专注地活动著脚踝和手腕,隨后又做了几个高抬腿和拉伸动作,让肌肉保持最佳状態。他的热身动作流畅而专业,与旁边几个只是隨便蹦跳几下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天赐,加油!”同学们喊道。宋薇挥著拳头:“天赐,拿个第一回来!”王秀竹和林晚晴目光紧紧跟隨著他,眼中满是关切。
苍天赐听到同学们的鼓励,抬起头,对著他们露出一丝沉稳而自信的笑容。
“各就各位——”裁判发出了指令。苍天赐立刻收敛心神,微微躬身,如同捕食前的猛兽般俯身蹲下。他的指尖触碰著粗糙的煤渣跑道,蛰龙诀悄然运转,感受著脚下大地传来的坚实力量和自己肌肉中蓄势待发的澎湃能量。
“预备——”砰!发令枪声清脆地炸响,像一道尖锐的指令,瞬间切断了所有的杂念。他的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骤然释放,强劲的蹬地让脚下的煤渣微微溅起。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自己心臟有力而节律的搏动声,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肌肉的收缩与舒张,每一次呼吸与步伐的完美协同。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仿佛身体不再是负累,而是最精密的仪器。超越对手时,他感受到的不是竞爭的亢奋,而是一种沉静的、对自身力量的確信。在这纯粹的速度爆发中,他模糊地触摸到一种与武术发力迥异,却又隱隱相通的“理”——摒弃所有繁复变化,將全部意志与力量凝聚於一线,笔直前冲,一往无前。
在阵阵惊呼和加油声中,他毫无悬念地率先衝过终点,並且轻鬆打破了县中学运动会的纪录。
跳远赛场亦然,助跑时风拂过面颊的感觉,起跳瞬间脚下传来的巨大反弹力,腾空时短暂的失重感,以及落地时沙坑的柔软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中。结果同样毫无悬念,他再一次创造了吉县中学运动会的跳远记录。
体育老师们围在成绩册旁,激动地议论著:“这爆发力!这节奏感!”“好好培养,將来全运会赛场上有希望啊!”“听说他还是省武术散打冠军?这身体素质,太全面了!”
只有苍天赐自己知道,这一切的蜕变,並非天生,而是源於老鹰崖下师父陈济仁以银针、药石、蛰龙诀为他易筋洗髓、激发潜能。是师父,將他这块“先天不足”的顽石,雕琢成了初露锋芒的璞玉。
运动会进行到第二日的下午。初一组男子1500米长跑比赛即將开始。少年班苍天赐和王耀武与一眾运动员躬身站在起跑线上,全神贯注等待號令。
运动会进行到第二日的下午。初一组男子1500米长跑比赛即將开始。秋日的“老虎”仍在发威,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著煤渣跑道,蒸腾起一股乾燥灼热的尘土气息。
苍天赐、王耀武与一眾运动员躬身站在起跑线上,全神贯注地等待號令。苍天赐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身旁的王耀武,见他脸色异样地潮红,呼吸也比旁人粗重急促,脖颈处青筋微微凸起。蛰龙诀带来的敏锐感知,让苍天赐捕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焦躁、紊乱的“气”。他眉头微蹙,但发令枪即將响起,不容他多想。
“砰”地一声发令枪响,王耀武如同打了鸡血,凭藉著一股狠劲猛地冲在最前面,似乎想从一开始就確立优势,狠狠压过苍天赐一头。苍天赐则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跟在第一集团中后位置。
然而,长跑比拼的不仅是速度,更是耐力与节奏。一圈过后,王耀武的莽撞战术便显露出恶果。他汗出如浆,呼吸变得粗重混乱,脸色由红转白,步伐也开始踉蹌。第二圈,他已经被好几个选手超过。
反之,苍天赐则如同匀速运行的机器,节奏丝毫不乱,甚至开始稳步提速。跑到第三圈过半时,他已经领先了王耀武將近一圈,冠军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正在苍天赐前方不远处、几乎被他套圈的王耀武,胸腔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动,视野已经开始发黑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粗重绝望的喘息。“不……不能输……绝不能让他超过去……就算死……也要死在他前面……”一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如同最后的肾上腺素,支撑著他榨乾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加速,但这最后的挣扎彻底衝垮了他身体的防线。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的声响都被瞬间抽空,隨即天旋地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跑道上!身体因惯性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紧跟其后的一个男生嚇了一跳,连忙绕开继续往前跑。
“有人晕倒了!”
“出事了!快找老师!”
场面瞬间混乱。苍天赐的左脚刚踏过弯道標记线,终点线在前方五十米处泛著白光。他的身体还在惯性中前冲,眼睛却已锁定那个伏地的身影——王耀武的四肢在不自然地抽搐,面部埋进煤渣,看不见表情。
那一剎那,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听见心臟在胸腔擂鼓,听见看台上徐老师焦急的喊声。更多的记忆碎片涌来:池塘边王耀武推他下水时的狞笑、赵小虎模仿他结巴的怪脸、父亲在田埂上竖起的大拇指、师父拍著他肩膀说“红尘道场,问心而已”……
冠军。纪录。证明。
这些词在他脑中闪过,带著灼热的诱惑。只要再冲三十秒,他就是三冠王,彻底打破“武夫不文”的偏见。
但地上那个抽搐的身体,正在变冷。
没有什么比这更真实。
他的脚踝猛地拧转,鞋底在煤渣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体硬生生剎住,转身,冲向那个曾经肆意欺凌他,甚至差点致他於死地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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