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62章:泥泞中的大拇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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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玉梅看著丈夫那满身的泥汗和灼灼的目光,心疼地喊道:“振业,快上来歇歇,日头太毒了,剩下的活下午再干也不迟。回家,回家喝口水凉快凉快。”
    苍振业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回面前的水田,说道:“就剩这最后一角了,秧苗离水久了不好活。你回去,把饭做了。等我这头弄利索,回去正好赶上吃,不耽误工夫。”
    他的声音因久未喝水而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土地般固执的坚韧。对他而言,將手头的活计圆满完成,是天经地义的责任,任何喜悦都不应打乱这耕耘的节奏。
    父亲的坚持,像又一记无声的撞击,落在苍天赐的心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份觉得荣耀变得“轻飘”的感受是如此肤浅。父亲的伟大,不在於他为自己付出了多少辛劳,而在於他即使在这天大的喜讯面前,依然恪守著与土地的契约,依然保持著这份近乎笨拙的、沉默的坚忍。
    那个抵腰的动作,成了压垮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苍天赐猛地弯腰,扯下鞋袜,捲起裤腿,赤脚踏入温热的泥水中。泥泞瞬间包裹脚踝,冰凉、滑腻,却也带著一种奇异的踏实。这一步,仿佛不仅踏入了水田,也踏碎了某种將他与这片土地、与父亲的血汗隔开的无形屏障。
    “爹,我帮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没有半分往日的滯涩。
    冰凉的泥水瞬间包裹住他的脚踝,一种陌生而踏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他走到父亲身边,学著父亲的样子,拿起一把秧苗,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开始分秧、插下。
    苍振业侧头看著儿子。少年挺拔的身姿站在水田里,动作生疏,但那专注的神情、那毫不犹豫踏入泥泞的举动,却让他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再次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那是一种比看到金牌和通知书时更深的欣慰。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放缓了一点速度,偶尔用眼神示意一下深浅和间距。
    苏玉梅站在田埂上,看著水田中那一高一矮、一沉稳一稚嫩却同样弯著腰在烈日下並肩劳作的身影。眼眶不禁再次湿润,这一次,不是因为狂喜,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著心疼、骄傲与无限感慨的情绪。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不再劝说,转身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更加轻快有力。
    有了天赐的帮忙,那剩下的一角水田很快披上了新绿。父子俩一前一后走上田埂,在小水渠里冲洗腿脚上的泥巴。冰凉的流水带走泥泞,却带不走那份已渗入皮肤的触感。苍天赐看著重新变得“乾净”的双脚,忽然明白:父亲的道,不在乾净的田埂上,而在刚刚被他洗净的这片泥泞里。他的道,或许起点不同,但那份从泥泞中生长出来的坚韧,將成为他未来道路上最厚重的底色。
    苍振业看著儿子晒得发红的脸颊,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但短暂地在天赐头顶按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著手,步子比往日显得略微鬆快了些朝家走去。
    回到家,苏玉梅已经准备好了午饭。虽不是大鱼大肉,但都是天赐平日爱吃的: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碟油汪汪的腊肉炒青椒,还有自家醃的脆爽小菜。这些家常菜和白米饭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温馨的味道。
    饭桌上,苏玉梅不停地给天赐夹菜,看著天赐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的脸上洋溢著满足的光彩。
    吃饭的间隙,天赐问起哥哥姐姐们的近况。苍振业说:“你大哥在南城,还是干他那包工头,听说又接了个新工程,忙是忙点,但好歹能挣下钱。你二哥向阳、三姐晓花在你大哥的介绍下,都进了厂,有了份固定工,每月都能见著现钱。他们几个都懂事,发了工资,只留下点自己用,大头都寄回家来了…”
    苍天赐听著,时不时地点头回应,心中满是对哥哥姐姐们的思念。
    待苍振业介绍完儿女们的事,苏玉梅在一旁插话道:“对了,今早碰见秀竹她娘了,问起她孩子的情况。她说秀竹考上了少年班。还有那王耀武…”她说到这,语气稍微顿了一下,小心地看了天赐一眼,“…听说,也考上了。”
    听到王秀竹的名字,天赐眼前浮现出王秀竹清秀的脸庞,心中为她高兴。而听到“王耀武”三个字时,他的筷子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夹菜。曾经翻涌的恨意,仿佛被方才田间冰凉的泥水浸透、沉淀,再也激不起大的波澜。他咽下口中的饭菜,平静地说:“嗯,知道了。”
    这一刻,苍天赐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世界,早已不再是溪桥村这个小池塘。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吉县中学那片更广阔的天地,而曾经的恩怨,不过是前行路上早已被跨越的砾石。他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某个人,而是自身的局限,以及那条漫长而艰辛的、通往强大的“问道”之路。
    午饭的温馨余味还在口中縈绕,苍振业便催促道:“天赐,吃完了就去老屋把你的喜讯告诉你爷爷,让他也高兴高兴。”
    天赐应了一声,起身便往外走。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他快步来到祖父居住的老屋。
    祖父苍厚德正坐在堂屋门槛內的阴凉处,就著门外透进的光线,专注地修补著一顶旧斗笠。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爷爷,”天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说道,“我毕业考…考了全县第一名,被县中学的少年班录取了。省…省武术比赛也…也拿了金牌。”
    苍厚德修补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斗笠和竹篾,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如树皮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仿佛要蹭掉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天赐的头顶摩挲著。
    他的手掌温热而厚重,带著泥土和岁月打磨出的坚硬质感。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依旧深邃的眼睛,仔细地端详著孙子的脸庞,仿佛要確认这不是梦境。
    良久,他才开口道:“好。”
    停了一下,他又重重地说:“好!”
    第三个“好”字出口时,那浑浊的眼眶再也盛载不住汹涌的情绪,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恣意地衝破岁月的沟壑,沿著他古铜色、刻满风霜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他没有擦拭,任由脸颊上的泪水流淌,那只大手依旧一下一下,极轻地抚摸著天赐的头顶,那动作里的小心翼翼,仿佛不是在抚摸孙儿的头,而是在触碰一颗刚刚破土、承载著全部家族希望的嫩苗,生怕手重了半分。
    看到爷爷这从未有过的情感流露,苍天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沉甸甸的,又酸又胀。他太知道爷爷这一生经歷了多少苦难和屈辱,太知道这位沉默如山的老人在心底埋藏著多么深重的、对家族崛起的渴望。这泪水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一生的艰辛、压抑的期盼、终於得见的曙光……这无声的泪水,比任何欢呼和夸奖都更沉重,更深地烙进了天赐的心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爷爷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句:“爷,我会更好!”
    祖孙俩就这样静静待了一会儿,直到情绪慢慢平復。老屋里,只剩下午后的阳光静静地移动,和门外一阵高过一阵的、不知疲倦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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