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56章:龙蛰杀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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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级数学办公室,消毒水的气味有些刺鼻。张正平用镊子夹著碘伏棉球,细细地为林晚晴手臂和膝盖上的擦伤涂抹。碘伏触及伤口,带来微凉的刺痛,林晚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没有缩手。张正平注意到这个细节,听著她压抑的敘述,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晚晴,你做得对,受了欺负就要告诉老师。赵小虎撞了你,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造成了伤害,他就必须承担责任,向你道歉!”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慍怒,但这次,慍怒底下是更沉的东西——一种决心。上一次,他因为轻信流言和表面秩序,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那封绝笔信,那绝望的眼神,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心里。他不能再仅仅当一个“判官”,更要成为一道能隔开伤害的屏障,哪怕这屏障看起来笨拙。
    正说著,赵小虎走进办公室,脸上带著满不在乎的神情。
    面对张老师的询问,赵小虎坚持说他只是在与同学玩闹时不小心撞到的。
    张正平沉下脸,目光锐利地看进赵小虎眼里,严厉训斥道:“赵小虎,即便是不小心撞到的,把人撞伤了,责任人也是你。你当时就应该立刻向林晚晴道歉,並及时向老师报告。这是做人最起码的准则。而你,不仅没道歉,没报告,反而像没事人一般走开了。这是一句『不小心』就能盖过去的吗?”
    赵小虎没料到张正平这次会如此较真,不仅揪著“结果”不放,更揪著他“事后態度”的问题。他习惯性地梗了梗脖子,想拿出那套混不吝的架势,但在张正平异常严肃、甚至带著某种痛心的目光逼视下,那点气势莫名有些泄。他嘟囔道:“我当时……当时急著追他们,没注意嘛。再说了,她也没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张正平猛地打断他,指著林晚晴手臂上渗血的擦伤和膝盖的淤青,“你看看,这叫没怎么样?赵小虎,你试试用这力气撞在桌角上看看。別人皮开肉绽的伤,不是你一句『没注意』、『没怎么样』就能轻飘飘抹掉的。伤害已经造成,你首先要做的是正视它,承认它,然后弥补它。”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力气大、跑得快是你的优势,但这优势是让你帮同学扛责任的,不是让你莽撞伤人的。真正的强大,不在於你比別人能跑能撞,而在於你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量,懂得尊重和体谅他人。今天这事,你必须从头到尾给我反省清楚。检討要写,白纸黑字写明白你错在哪儿,往后怎么改。至於道歉——”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紧抿著嘴唇的林晚晴,“你需要找一个合適的时间,当著大家的面,用诚恳的態度向林晚晴同学道歉。这不仅是规则,更是你作为一个男子汉,应该学会的担当。”
    赵小虎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正平这种讲道理,直指心灵的教育方式比直接罚站、批评更让他难以忍受。他无话可说,只能憋著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苍天赐和低著头的林晚晴,含糊地说道:“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张正平看著赵小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知道,赵小虎未必真听进去了,来自赵大彪的压力或许很快就会以某种方式出现。但这一次,他至少把该说的道理,该划的底线,清晰无误地摆在了檯面上。他转向林晚晴和苍天赐,温和说道:“你们先回教室吧。这件事老师会持续关注。晚晴,伤口注意別沾水。天赐,你陪晚晴来报告,做得对。”
    苍天赐点点头,扶著林晚晴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张正平坐回椅子,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久久未动。处理这样的问题,每一次都像是在走钢丝,身心俱疲。但比起过去那种浮於表面的“解决”,他寧愿选择现在这样更吃力,或许见效更慢的方式。因为他开始明白,教育不仅是纠正一个错误的行为,更是试图唤醒一颗可能正在偏离轨道的心——儘管这希望,在此刻看来依旧渺茫。
    赵小虎衝出办公室后,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道歉?写检討?还要当著全班的面诚恳道歉?奇耻大辱!”他几乎能想像自己在全班面前向这个跛脚女人低头会是多么丟人现眼,那些平时跟著他混的人会怎么看他?一股混杂著羞愤、怨毒和被冒犯的邪火在胸腔里左衝右突,烧得他眼睛发红。张正平那套“控制力量”、“真正强大”的说教,此刻在他听来无比刺耳虚偽。
    傍晚,赵家那间装修豪华的餐厅里。水晶吊灯的光投在光可鑑人的长餐桌上。赵大彪听完儿子带著怨气的敘述,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说道:
    “一个乡下过来的结巴小子,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瘸腿丫头,就能让我赵大彪的儿子在班上待不下去?还得写检討,道歉?”他抬起眼皮,看著儿子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眼神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审视和一丝淡淡的失望。
    赵小虎脖子一梗:“张老师他……”
    “老师?”赵大彪嗤笑一声,打断了他,“老师有老师的规矩。可这世上的规矩,不止学校那一套。”他用筷子点了点桌上那盘昂贵的清蒸鱼,“你被鱼刺卡了,是怪鱼,还是怪自己不会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社会上瞎混。有个开杂货铺的老傢伙,总嫌我碍眼,我一靠近就骂骂咧咧,还跟我爷说我偷他东西。我爷是个闷葫芦,就塞给我两块钱,说『光受气顶个屁用』。后来,我摸清了他每天关店后一个人走夜路去存钱。我找了俩哥们,在他路过那条黑巷子时,『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扶他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他装钱的布袋子『捡』走了。里面不多,也就几十块。第二天,那老傢伙见了我,远远就绕著走,脸都白了。”
    赵大彪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继续教导道:“解决问题,得用脑子,用有效的方法。光在老师那儿告状,顶什么用?那是小孩子打架。”
    父亲的话,像一桶冰水浇灭了赵小虎最初的委屈,却“噗”地一声,点燃了另一种更炽烈、更扭曲的火焰!那是急於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证明自己有“有效方法”、能像父亲一样“解决问题”的疯狂衝动。原来,世界是这样运行的。父亲的故事非但没让他感到恐惧或不適,反而像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通往“成人规则”的、刺激而有效的大门。父亲不是在责备他惹事,而是在责备他惹事的方式不够“高明”。
    “我明白了,爸。”赵小虎低下头,心中已有算计。他不仅要让苍天赐和林晚晴吃亏,更是要像父亲那样,用一种“高明”的、让他们有苦说不出的方式,彻底解决这个麻烦,並重新確立自己的“地位”。
    当天晚上,赵小虎避开家里保姆,溜到別墅区外一个偏僻的公用电话亭。投幣,拨通了黑皮的电话:“黑皮哥,是我,小虎。帮我办件事……”
    “哟,小虎少爷,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黑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股諂媚。
    “苍天赐。还有那个瘸子。这次別光打,得让他记一辈子——以后听见我名字就得哆嗦。明天下午,纺织厂后边废料场那条死胡同。林晚晴会一个人过去。”赵小虎压著嗓子,咬牙说道。
    “得嘞,那地方鸟不拉屎,正合適!”黑皮应道。
    “听著,”赵小虎打断他,声音里透出种刻意学来的,与年龄不符的阴冷,“中午先去找那瘸子,『提醒』她酒鬼爹欠钱的事儿。在她脸上留点记號。苍天赐那结巴看见,肯定得红眼。他会跟著她,或者放学去堵她家。你们就在胡同里等著,两头一堵。下手得像他自己摔的,或者跟街上混混起了衝突。明白我意思吗?我要他栽了,还得栽得『怪不得別人』。”
    “高!小虎少爷这招高明!”黑皮在那头嘎嘎笑起来,“放心,保证办得妥妥的!正好,孙鹏那小子现在跟我吃饭,恨那结巴和周阎王恨得牙痒痒,让他也去,给他个出气的口子!”
    “孙鹏?就是你上次提到的苍天赐二师兄?那太好了!明天下午,我等著看戏。”他仿佛已经看见苍天赐倒在污水横流的地上,看见林晚晴那张脸因恐惧而扭曲,一种混合著报復快感和掌控他人生死的战慄感,顺著脊椎爬上来。
    电话掛断。赵小虎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胸口起伏。夜色渐浓,他盯著远处零星灯火,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对著虚空低语:
    “规则?就让我小虎少爷教教你们什么叫规则。”
    第二天中午放学时分。林晚晴拄著拐杖,独自一人走进回家必经的那条狭窄、阴暗的巷道。突然,三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堵住了她的去路。为首一个染著黄毛,嘴里叼著烟,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她,嗤笑道:“小瘸子,一个人啊?你那个酒鬼爹最近手气背,欠了我们钱,知道不?俗话说,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你爹躲著不见人,我们只好找你『聊聊』了。”
    林晚晴嚇得脸色煞白,惊恐地后退:“走…走开,我不认识你们!我爹……我爹他不会……”她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信。因为她的父亲好酒又好赌,做出这样的事完全可能。
    那黄毛衝上前一把攥住拐杖,猛地一扯。林晚晴惊叫一声,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一个混混蹲下身,用留著长指甲的手,在她左边脸颊上狠狠地挠了两道。
    “啊!”林晚晴痛呼,眼泪夺眶而出。
    “听著,”黄毛俯下身,压低声音,“回去告诉你那赌鬼爹,再他妈躲著不还钱,下次划的就不是脸了。他说你瘸了不值钱,我看这脸蛋划花了更不值钱。”说完,几人鬨笑著扬长而去。
    林晚晴瘫坐在地上,捂著火辣辣刺痛的脸颊,巨大的恐惧、屈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淹没了她。“赌鬼爹”、“欠钱”、“划脸”、“不值钱”……这些字眼像噩梦一样缠绕著她,比以往任何一次父亲酒后的打骂更让她感到羞耻和恐惧。巨大的悲伤和自厌让她浑身发抖。
    她挣扎著爬起来,捡起拐杖,流著眼泪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下午,五1班教室,苍天赐一眼就看到了林晚晴脸颊上的两道划痕。他心头猛地一沉,指著她的脸关切问道:“你的脸…脸怎么了?”
    林晚晴眼神惊慌地躲闪,慌忙用手捂住脸颊,掩饰道:“没…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在…在家…撞到门框了……”
    她根本不敢看天赐的眼睛,生怕被他看穿这谎言背后更不堪的、关於家庭和父亲的真相。那不仅是伤害,更是难以启齿的羞耻。
    她越是遮掩支吾,苍天赐心中的疑虑和怒火就越盛。那伤痕的形状、方向,分明是被人正面或侧面袭击所致。看著她惊恐未消、强忍泪水却拼命掩饰的样子。他心中的怒火腾地升起:一定是她那个混蛋父亲又打她了。难道那混蛋非要把女儿逼死才罢休吗?想起林晚晴在家可能遭受的暴力,想起她去年的决绝投河,一股混杂著愤怒、心疼和恐惧无奈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整个下午,苍天赐都心神不寧。蛰龙诀在他体內微微躁动,是警兆,是愤怒还是担忧?他无暇顾及。
    放学铃声一响,他立刻收拾好东西,目光锁定了前方的林晚晴,远远地跟在了她的身后。他决定了,如果再次被他看到家暴,他一定要管一管。不仅要用武力制止,还要报警,用规则的力量去约束他。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林晚晴和那个想像中的“暴戾父亲”身上,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因此变得迟钝,丝毫不知远处巷口的拐角阴影里,几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正带著戏謔和残忍,死死地锁定了他。
    胡同深处,废弃的砖石和腐烂木料沉默地堆积,等待著鲜血的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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