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问道 - 第47章:春归蛰龙醒
苍天赐踏著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出现在溪桥村家门口时,苍振业正弓著背奋力地挥动斧头劈砍木材。
“爹!”天赐的声音如同山泉洗过般清朗。
苍振业猛地站直,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几步抢上前,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住儿子的腿——那腿已经不需要拐杖的帮助了,它实实在在地踏在大地上,稳稳地支撑著整个身体的重量。
“好…好!真好了?”老汉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好了,爹!”天赐重重地点头,声音同样颤抖。
听到声音,繫著围裙的苏玉梅从灶房里衝出来,沾著麵粉的手一把抓住天赐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的儿!真好了!快进屋,让娘好好看看!”
走进家中,天赐看到空荡荡的堂屋,问道:“哥姐他们呢?”
“哦,你大哥几天前就带著向阳、晓花回南城了。”苍振业顿了顿,接著道,“走得急,工地上催命符似的,那边刚接了个新活,耽误不得。他说,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捎信回来……”
天赐望向大哥曾住过的西屋,门扉紧闭。一股淡淡的、对团聚的依恋像初春的薄雾,悄然漫上心头。但旋即,一股更扎实的暖流自丹田升起——那是蛰龙诀运转带来的温热,是右腿踏实地面的力量感,是前路清晰的篤定。他想起除夕夜摇曳油灯下,大哥眼中灼灼的光。大哥的路在南城,在那些需要他肩膀的兄弟身上,在填平债务、筹谋未来的担子里。而他苍天赐的路,此刻清晰地在脚下延伸——吉县体校,周教练,那方小小的课桌,还有…贴身的衣袋里,那枚桃木平安符粗糙而温暖的触感。林晚晴那双沉静中藏著惊惶的眼睛,以及分別前她眼底那片冰冷的死寂,像一根细而坚韧的线,牢牢系在他的心上。守护,从此有了最具体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份失落小心地压进心底深处。
“嗯,知道了,爸。”天赐点点头,声音平稳。
接下来的两天,苏玉梅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她把压在箱底的一块细软新布找出来,给天赐那件蓝布棉袄袖口膝盖打上补丁,针脚细密;將瓦罐里最后几条腊肉精切成薄片,用油纸仔细包好;煮了攒下半月的十几个咸鸭蛋;又连夜和面,烙了厚厚一摞两面焦黄的杂粮饼。苍振业则默默地把儿子那几本翻得卷了毛边的课本用粗布包好,摸索著將一小卷用油纸裹了又裹的零碎毛票,塞进背包最深的角落。
元宵节后,天蒙蒙亮,寒气砭骨,苍天赐便起身了。他拒绝了父亲相送,將那个被母亲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稳稳甩上肩头。帆布带子勒进他厚实了许多的肩膀肌肉里,带来一种踏实的、带著家庭温暖的重量感。他手指无意间拂过包袱皮,蛰龙气机自发流转,竟隱约感受到布料深处残留著母亲连日操劳的、一丝疲惫而温暖的“余息”。这奇妙的感知让他心头一颤。
“爸,妈,我走了。”他站在院门口,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路上小心!到了县里先给周老师报到!钱放內袋里贴肉放著!乾粮饿了就吃……”苏玉梅絮絮叨叨。天赐认认真真听著,眼中没有一丝不耐。
苍振业站在妻子身后,沉默得像块山石,眼睛一直追隨著儿子的背影。
天赐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迈步。他一边走,一边默运蛰龙诀。气息在体內如春溪流转,所过之处,曾经滯涩的右膝经脉传来新芽挣破硬壳般的微痒与通畅的快意。骨节隨著沉稳的步伐,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如竹笋拔节般的轻响。他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健,脚步坚实有力,虽背负重物,却不觉疲惫,十几里路竟比预想中更早抵达。
此时的富田乡汽车站人潮汹涌。苍天赐把行李放到了班车顶上绑好,艰难地挤上了通往吉县的班车。这破旧的班车“哐当哐当”地顛簸著。车厢里塞满了人,混合著家禽腥臊、劣质菸草、汗酸以及各种行李散发的复杂浊气,闷得人几乎窒息。
苍天赐勉强挤在靠窗一个硌人的位置。他闭目凝神,蛰龙诀自然流转,转为深长的“胎息”。外界的嘈杂与污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更奇妙的是,在气息沉静之中,他竟第一次模糊地“感知”到周遭——那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气机的映照:左前方那位老汉身上带著长年劳损的沉滯气;右后方妇女怀中的婴孩,气息虽弱却生机勃勃;更远处几个大声喧譁的年轻人,则散发著浮躁跳动的“火气”……这並非刻意为之,而是“辨气识机”初成后,在嘈杂环境中的自然流露。他缓缓收束气息,睁开眼。车厢依旧嘈杂,但那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气”之流动,却让他对周遭环境的“质地”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这感知无关善恶,却直指本质。他想,或许体校那个熟悉的训练场,那些熟悉的人,如今也会在他这双渐渐不同的“眼”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图景。师父那句“红尘歷练,亦是修行”,在此刻有了切身的体悟。窗外,覆著薄霜的田野飞快地向后掠去。
当苍天赐的身影如標枪般稳稳出现在周振华面前时,周振华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天…天赐?”周振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活见鬼似的惊诧。他一个箭步窜到天赐面前,绕著天赐疾走两圈,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审视著天赐,从头顶扫到脚底,最终锁定在那条曾经被医生宣告即將“报废”的右腿上。“你的腿…这…这才几天?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怎么就行走自如了?县医院那个戴眼镜的老傢伙,拍著片子跟我说至少要休养仨月!如今咋回事?是我眼花了吗?”
“周教练,”天赐微微躬身行礼,微笑说道,“我…我运气好,有…有位老…中医,帮…扎针、敷药、正骨…给治好了。”
“老中医?”周振华浓眉拧成了疙瘩。他猛地蹲下身,隔著裤子在天赐曾经肿胀发亮的膝盖骨周围用力按压、揉捏,又捏了捏大腿和小腿绷紧的肌肉群,问道,“疼吗?”
“不疼。”天赐摇摇头。
周振华还是不死心,又命令道:“抬腿!踢两下!蹲下去!起来!快点!”天赐依言做了几个標准的深蹲起立,动作流畅,发力均匀,脸不红气不喘。
“嘶…”周振华倒抽一口冷气,直起身,收回手,脸上有震惊,有欣喜,有困惑,也有一丝敬畏。他走到天赐面前,伸出手,不是拍肩,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天赐右小腿后侧紧绷如铁石的腓肠肌,又轻轻按压膝盖两侧。触感温热,肌肉弹性惊人,关节稳定,全然没有重伤初愈者常见的虚浮或僵硬。
“小子,”周振华抬起眼,目光如炬,声音压低了,“跟教练说实话。这力气,这柔韧,不是躺床上能养出来的。你这条腿……到底遭了多大罪?”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逼视的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严师的疼惜。天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衝上鼻腔,眼眶泛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老鹰崖下焚骨灼髓的剧痛、强行运转蛰龙诀的煎熬、师父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无数画面翻涌。
周振华將这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再无怀疑——这孩子,在家哪是享福?分明是咬著牙、拼著命在暗地里苦熬!那份近乎自虐的狠劲和对自身极限的压榨,非常人所能及!
他沉默了片刻,那只大手最终重重地落在天赐肩上,仿佛要压住少年翻腾的回忆。
“好了,都过去了。”他咂咂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著一种复杂的嘆服,“中医这东西……老祖宗传下来的,是有点玄乎的道理。你能遇上,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用这份狠劲挣来的。好了就好!”
他最后严肃说道:“省赛集训你耽误了近一个月,如今骨头长好了,该收收心了。接下来得把落下的进度给我追回来,听到了吗?”
“是,周教练。”苍天赐朗声应道。他转身走向更衣室,步伐沉稳。初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洒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轮廓。训练馆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蛰伏在丹田深处的那股温热醇和的力量,似乎隨著这气息微微鼓盪了一下,如春雷惊蛰前,大地深处那一声无声的脉动。前路依旧布满挑战,但他知道,自己已握住了不同的力量。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