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 第80章 德意志幽灵
第80章 德意志幽灵
骆森跨出风水堂的门槛,他脑海中迴荡著陈九源那个近乎疯狂的构想。
把一切推给德国人!
在1911年这个节点,英德之间的坚冰已生裂痕,任何关於德国人在远东窥探的动作,都能触动英国殖民政府那根名为国家安全的敏感神经。
骆森整了整衣领,將那份关干德记洋行旧案的死结拋诸脑后。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偽造一条通衢大道。
既然是偽造证据嫁祸德国人,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源头调查。
查一查当年具体有哪些德国人曾与德记洋行有过瓜葛。
他没有回警署,而是开车直奔位於中环的香江华民政务司署。
这里的档案科记录著所有入境华人的资料,也兼管著部分非英籍外国人的登记信息。
这座维多利亚式建筑內,巨大的吊扇在头顶无力旋转。
档案科內,几十名身穿白色衬衫的华人办事员伏案工作,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骆森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张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阿天。”
埋首於文件堆中的男子抬起头,那是一张被繁琐公文折磨得毫无生气的脸。
文员叫李俊天。
朋友都叫他阿天,是骆森在警校的同期,后来因为体能不佳被调来了文职部门。
见到骆森,阿天推了推鼻樑上的圆框眼镜。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苦笑。
“稀客。骆大探长,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要查哪家倒霉蛋的祖宗十八代?”
骆森没接话茬,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便笺,按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帮个忙,救命的事。”骆森压低声音。
“查一下1905年至1910年间,入境记录里国籍为德国,且身份背景涉及地质勘探、生物研究的个人或团队。”
阿天扫了一眼纸条,嘴角抽搐了一下。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笑话。
“阿森,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阿天指了指身后那堵仿佛能压死人的文件墙。
“这里是政务司署,不是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
这五年的入境档案,堆在仓库里足有三百箱。
索引?哈,那东西只有上帝和负责登记的鬼佬知道在哪。你让我按国籍查?这无异於大海捞针。”
“我知道难。”
骆森面色不变,手掌再次探入怀中,摸出两张早已备好的渣打银行大钞,不动声色地压在便笺之下,推入阿天的袖口。
“两百块,这只是茶水费。”
阿天感受到手腕处的厚度,神色微动。
两百块,抵得上他三个月的薪水,在这个米价飞涨的年头,这是一笔巨款。
他不动声色地將钞票收入口袋,脸上露出了为难却又不得不做的神情:“看在老同学份上————我尽力。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工作量太大,那些手写档案潦草得像鬼画符,我只能利用下班时间去翻,能不能查到,全看天意。”
“我要的不是天意,是一个名字。”
骆森盯著他的眼睛。
“不管多晚,只要有结果立刻让人送去九龙城寨九源风水堂,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阿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仓库吃灰。”
离开政务司署,骆森並未停歇。
他深知官僚机构的尿性,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二站,船政司。
如果说政务司署是繁琐的迷宫,那船政司就是一座冰冷的堡垒。
这里掌管著香江所有的进出港航运,涉及海防与关税,是殖民政府的核心禁地。
骆森刚踏上船政司大楼的台阶,一根包铜的警棍便横在了胸前。
拦住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印度籍锡克警卫。
头缠红巾,满脸络腮鬍。
阿三的眼神中透著一股狐假虎威的傲慢。
"stop!"
警卫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喝止,眼神轻蔑地扫过骆森身上的警服。
"this is a restricted military area. no entry without a permit from the
governor“s office.
(这是军事禁区,没有总督府手令不得入內。)
骆森眉头微皱,掏出自己的证件:“我是九龙警署探长骆森,有紧急公务需要查阅————”
"no permit, no entry.
“9
警卫根本不看证件,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指令,手中的警棍甚至向前顶了顶骆森的胸口0
"go away, chinese policeman.
,(走开,中国警察。)
骆森握紧了拳头,他甚至搬出了怀特警司的名头,试图用洋制洋。
但对方依旧摇头,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只试图闯入狮群的土狗。
在这些涉及帝国核心利益的部门面前,他这个所谓的华探长,连张厕纸都不如。
骆森站在船政司门外,看著那面飘扬的米字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
正规渠道,彻底堵死。
夜幕降临,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
骆森坐在码头的缆桩上,看著对岸璀璨的灯火,心中一片冰凉。
陈九源的计划再完美,若是连第一步的证据都找不到,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就在他准备回去面对怀特警司的雷霆之怒,甚至考虑是否要用暴力手段潜入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
正门不开,那就钻狗洞。
在官场混,有时候老油条比大印章更管用。
他想起了泉叔。
那个在警署档案室混吃等死、却对各部门门道了如指掌的老傢伙。
他来到一家位於上环的老茶楼,要了个僻静的包间。
隨即打发了一个茶楼的跑腿伙计,去泉叔所在的唐楼將其约出来。
一个时辰后,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长衫的泉叔,才打著哈欠慢悠悠出现在包间门口。
“森仔啊,你小子这都火烧眉毛了,还知道找我这把老骨头?”
泉叔懒洋洋地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
“泉叔,这次你真得帮帮我!”
骆森对於这位和自己父亲有著多年交情的叔辈,没有半点隱瞒。
他顾不上客套,一屁股坐下,將今日在政务司署和船政司的遭遇和盘托出。
骆森隱去了关於风水玄学的部分,只强调了需要寻找德国地质勘探公司与德记洋行勾结的证据,哪怕是偽造的线索。
“————我现在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把德记洋行和某个有地质或生物背景的德国公司联繫起来的偽证!
时间大概在1905到1910年之间!
您说除了船政司和政务司署,还有哪个部门的陈年旧档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跡,而且————防备还没那么森严?”
泉叔听完,剔牙的动作停住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知道正门走不通该去找狗洞了。”
泉叔放下茶杯,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
“船政司那是鬼佬的命根子,別说你,就是一般的洋人警司进去都得脱层皮。
政务司署那是人头帐,多如牛毛,等你查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压低声音,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但这次的路子算是找对了。
那几年德国佬在香江確实活跃,他们进香江搞勘探,大多是受邀而来。
有的是前清的正式邀请,有的则是私人公司的暗地里合作。
你如果要做相关的文章,那最好就是探查那些私底下的合作..
“,泉叔顿了顿,问道:“森仔我问你,你觉得那些私底下的合作,一般会掛靠在什么项目下面?”
骆森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基建?市政工程?”
“没错!”泉叔一拍大腿。
“你应该和我去一趟工务局!那帮工程师老爷眼高於顶,自詡为科学家,只管技术不问政治。
他们的旧仓库乱得跟垃圾堆一样,但里面的宝贝也最多!
他们外包出去的工程勘探项目合同和报告里,绝对有你想找的东西!”
夜色深沉,两人来到了工务司署的后门。
有泉叔这个在各部门混跡几十年的老脸刷卡,再加上几包上好的英式香菸塞给看门的老头,两人顺利溜进了那个位於地下室的旧档案仓库。
这里与其说是档案室,不如说是废纸回收站。
空气中瀰漫著腐烂霉菌的酸味和老鼠屎的腥臊气。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一排排生锈的铁皮柜挤在一起,仿佛一群沉默的幽灵。
泉叔戴上老花镜,一边翻找一边头也不抬地教导。
“森仔啊,越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越喜欢藏在最光明正大、但又最没人愿意看的垃圾信息里!
这叫灯下黑。
別去翻那些装订整齐的主卷,那是给上面检查用的。
我们要找的,是那些隨手塞进角落的工程评估报告附录或者临时补充协议..
“,骆森点点头,忍著刺鼻的霉味一头扎进了纸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就在骆森快要绝望的时候,泉叔那边传来了一声低呼。
“森仔过来!看看这个!”
骆森衝过去,泉叔正蹲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捧著一份从一堆关於九龙供水系统改造的废弃报告附件里抽出来的文件。
那文件被一枚锈跡斑斑的回形针別住,纸张材质明显优於周围的废纸。
骆森小心翼翼地接过,借著微弱的灯光辨认。
这是一份补充勘探协议。
甲方:德记洋行。
乙方:【施耐德地质勘探公司(schneider geologicaleploration co.)】——註册地:汉堡。
勘探项目:九龙半岛地下水文及地质结构详查(含九龙城寨区域)。
骆森的手猛地一抖,心臟狂跳如擂鼓。
真的有!
陈九源的推测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德国公司介入!
而且是德记洋行出资!
这简直是上帝送来的完美拼图!
“找到了————”
骆森声音颤抖,眼中满是狂喜。
“就是这个!施耐德公司!汉堡!”
他迅速记下这个名字和相关日期,郑重地向泉叔道谢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再次冲入夜色,风驰电掣地赶往华民政务司署!
“阿天!”
骆森衝进档案科时,阿天正趴在桌上打盹。
被这一声吼惊醒,阿天差点把眼镜甩飞。
骆森將那张写著公司名的纸条重重拍在桌上,汗水顺著脸颊滴落,眼神亮得嚇人。
“別管国籍和身份了!
直接查这个公司!施耐德地质勘探公司!
1905到1910年之间所有和它相关的入境记录,尤其是领队的名字!”
阿天揉了揉眼睛,看著纸条上的字符,原本的难色消退了几分。
有了具体的公司名,这就好比在图书馆有了索书號,难度骤降。
“有这个早拿出来啊————”
阿天嘟囔了一句,起身走向档案架。
“等著,既然有具体名头,我去翻翻当年的商务入境名录,应该很快。”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煎熬。
骆森在档案科內来回渡步,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终於,阿天从一堆布满灰尘的卷宗里抽出一张卡片,快步走来。
“森哥,查到了!”
阿天的声音里也带著一丝兴奋。
“1907年,德国汉堡来的北极星號商船,有一支施耐德地质勘探队入境!领队叫海因里希·施耐德(heinrich schneider)。”
骆森一把抢过卡片,目光死死盯著上面的记录。
“还有更劲爆的。”
阿天指著卡片背面的一行备註。
“我顺手查了一下这个海因里希的背景备案。
他在入境登记时,除了地质学家的身份,还拥有柏林大学的生物学博士学位!
而且————他的出境记录是空白的!”
生物学博士!地质勘探!出境空白!
骆森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仅仅是证据,这是铁证!
一个拥有生物学背景的德国地质学家,受英资洋行资助,在九龙城寨进行秘密勘探,最后人间蒸发。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
“谢了兄弟!”骆森重重拍了拍阿天的肩膀,“这份人情,我骆森记一辈子!”
拿著这份复印件,骆森衝出政务司署,跳上早已等候的黄包车,直奔九龙城寨。
风水堂內,灯火通明。
陈九源坐在石桌旁,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跛脚虎则在院子里焦躁地转圈,那条跛腿拖在地上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
“找到了!”
骆森衝进院子,將那份资料拍在石桌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工务司署的旧档案里找到了德记洋行资助德国公司的记录!政务司署查到了入境名单!领队是生物学博士!”
跛脚虎立刻凑了过来,虽然看不懂洋文,但也跟著激动起来:“真有这事?那咱们岂不是不用编故事了?”
陈九源拿起资料,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铅字。
他將脑中的线索与这个新名字进行连结,那张融合了中西元素的阵图再次浮现。
“一线天古井————”
陈九源闭眼呢喃,似乎在完善整个阴谋的链条。
“红姑死前有一批拿著奇怪仪器的鬼佬在古井附近勘探,嗯!链条整合上了!就是他们了!”
他忽的睁开眼,眸中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明白了!”
与此同时,骆森也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兴奋意味:“对!即便他们只是受邀合作过来进行普通的市政勘探,但是在这个阴谋链条里,他们就是在用科学仪器为红姑发现的邪术阵法寻找能量最强的煞气节点!
这批擅长生物炼金术的德国人就是施耐德公司的工程师!”
所有偽证碎片在这一刻被完美拼凑起来,甚至比真相更像真相!
“我们的故事脉络————完整了!”
陈九源压低著声音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透著一丝对这荒谬世道的嘲弄“物证、人证、动机、科学依据————还有那个德国佬的生物学背景。”
骆森將那份资料死死攥在手里:“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这是一把刀!
一把能捅穿斯特林和工务司署那帮官僚心臟的刀!”
“现在,我们可以去见怀特警司了。”
骆森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我要告诉他,我们查到的不是什么风水迷信,而是一场针对大英帝国的、蓄谋已久的德国生物间谍阴谋!”
陈九源看著骆森,缓缓点头:“去吧,森哥。
一定要把这个故事讲好,讲得让他们晚上睡不著觉..
“”
夜风吹过风水堂,捲起地上的落叶。
一场精心编织的、裹挟著科学与政治的巨大风暴,即將在香江的官场上空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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