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 第51章 谁来救救文中的小伙计?
半截胡同,绍兴会馆。
夕阳照在补树书屋的窗欞上,穿不透糊在窗欞上的格纸。
阴暗,是周树人所在房屋的环境。
原本他住在南边的臥室,自从去年周作人来京后,便將那间臥室让给弟弟,自己住在北边的屋子,太阳还没落山便要点烛灯。
与往日的沉闷不同,今天屋內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周树人坐在书桌后,脊背挺直,对照搜集来的《淮阴金石仅存录》,手中毛笔在宣纸上挥洒笔墨。
抄碑拓文、校对古籍,是他眼见时代黑暗,缓解苦闷时的良药。
如今教育部里的工作,他也开始去了,消沉总是能慢慢走出来的。
斗士终究是斗士,即便刚出铁屋便遭暗箭,心寒齿冷之余,骨子里的热忱仍然在。
噠噠噠——
熟悉的急促脚步由远至近。
下一瞬,钱玄同推门而入,带进秋天的凉意。
“好啊,你这个周树人,缓过来了也不知会一声,躲在这里倒是清静!我要是今天不来,还不知道你已走出来了。”
“还没有。”
周树人放下笔,起身点燃了一根烟,静静立在桌后,若有所思。
钱玄同笑笑,也没缠著多问,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冷的,但他也不介意,“咕嚕咕嚕”便喝下。
“今天的《新青年》看了没?”
“我等作人回来。”
“不用等他,我给你带来了!”
钱玄同从怀中掏出《新青年》,拍在桌上。
周树人静默片刻,表情看不出情绪,可嘴里的烟吸得更快了,不多时已到头,终究还是拿起了杂誌。
他翻开,一眼便看到第一页的《孔乙己》,朝下慢慢读去,读得很慢。
不过三千字不到的小说,他来来回回读了三遍,从夕阳西下读到明月高掛,香菸一根又一根被点燃,屋內久久无声,只有“噼啪”炸响的灯花在发出声音。
“嘿!看来我又能在你这补树书屋蹭顿饭了,快去喊人叫餐!”
最终还是钱玄同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周树人放下《新青年》,並没有急著表態。
“怎么样,你觉得这年轻人,能否接了你的衣钵?”
“不知道作人有没有告诉你,这作者是我的学生,年纪轻轻见识老辣!他极仰慕你,整日求著我引荐,不如出去走走?”
钱玄同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周树人什么都没说,他便將老底都快抖出来了,笑容多少有些卖弄。
可周树人就是不回答,像是在故意晾他。
而他又恰好是晾一下更急的人,急切追问:
“树人!你说句话啊!”
“玄同,你可记得,我在《狂人日记》末尾,说的什么么......”
“记得!你说『救救孩子』!”
“那你说,当这《孔乙己》中的酒馆小伙计,眼见孔乙己的潦倒、眾人的嘲弄,耳边只听得十九个钱的嘮叨时,谁来救救这孩子?”
周树人手指杂誌,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詰难。
钱玄同脸上的热切笑容突然僵住,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竟一时哑然。
是啊!
话虽平静,却比任何批判都要激烈。
问得绝不是孩子,而是所有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国民。
当你决心唤醒的群眾,其劣根性是在这种环境中一天天养成,进而固化,甚至代代相传,自命为独醒者的你该如何?
而关於怎么看待吴竹的態度,也在这句话中表露了。
《孔乙己》延续了《狂人日记》最痛彻的质问,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至於是否出门见见那位后起之秀,周树人重新提起了笔,继续他的抄录,用行动表明最终答案。
钱玄同知道聊天到此结束,能看到战友一步步好转,他已经心满意足,收起了骗饭的心思,默默起身走到门口。
临了,他回头看了眼。
“树人,你能一天一天变好,我很开心。”
“我那学生说,总有一天,他会將你从这屋中唤出来,重新提笔,一同砸碎铁屋。”
周树人点点头,他握笔的指关节,正微微泛白!
......
与此同时。
豆腐池胡同九號。
湘菜特有的油辣香縈绕空气中,不断勾起路人食慾。
正房客厅的餐桌一片狼藉,蒸鱼的骨架支棱著,只剩几片红辣椒孤零零搭在上面。
家中的女人们正在收拾残局,杨子珍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捧著一本《新青年》蹲在油灯下,聚精会神地阅读其中內容,时而蹙眉、时而咂巴嘴,浑然已经入迷的症状。
“唉!麻木不仁!”
杨子珍对著书连连摇头,语气总有种故作深沉的感觉。
“你才是我家最麻木的那个!”
杨云锦手握一把筷子,控制好力气,敲在哥哥的脑袋上。
“哎哟!你干嘛——!”
杨子珍嚇了一跳,捂住脑袋发出怪叫,手里杂誌滑落在地,被他快速捡起来拍乾净上面的灰。
面对小妹的偷袭,他愤愤站起:
“什么麻木.....我这是在研究新思潮,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呵呵!什么清白?你先把你口水擦擦,一副痴呆样子。”
“我这是读得入迷,能算痴呆么!”
杨子珍梗著脖子,涨红了脸,额上青筋绽出。
客厅內外充满了欢快的空气。
杨云锦想到孔乙己的形象,被大哥逗得哈哈直笑:
“这篇《孔乙己》,还是之前你们说的那位吴竹写的吧?”
“正是!”
“唉!可惜了,当时他遇到你这个榆木疙瘩,肯定被你烦的不轻!”
“別胡说,吴竹能有如今之成就,我杨子珍功不可没!你看看这写的,那叫一个辣眼睛......不对,叫冰溜子扎进心里,你看这开头......”
杨子珍本想卖弄一番学识,结果刚看的东西已经忘了,只好重新打开《新青年》翻阅,引得小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
端坐在主位上,沉默用茶的杨怀中长嘆一口气,缓缓抬头,恨铁不成钢地望向傻大儿:
“杨子珍,我看你都成了吴竹的信使,他还给你零花钱用。你跟我说说,他这篇《孔乙己》好在哪?”
杨子珍还以为老爹要考他,一屁股坐在桌旁,清了清嗓子郑重说道:
“这个好啊.....好就好在写得好,白描生动、人物有特色,將旧文人的迂腐刻画得入木三分,讽刺令人发省!”
这都是他从同学那里听来的评论,已经是他能记住的极限了。
“还有呢?”
“额......还有就是,白话运用嫻熟,写的好,写的妙,是白话典范之作,当真称得上一句好!其中的诀窍我已吸收,日后定能取而代之!”
“你要仅仅是这些感悟,还是儘快把你那文豪梦打消了,免得日后招人笑话。”
杨怀中的补刀毫不留情:
“吴竹在家中住的那天,你也见到过,他是如何自信,如何无声思索、熬夜用功。这是一股穷怕了的狠劲,你並没有,如果仅仅羡慕其发表小说后的名声,不愿受灯下煎熬之苦,不如早些收心。”
杨子珍低下头,摩挲杂誌封面。
话虽说得不算严重,但就是很打击人,像是给他浇了盆冷水。
家中的女人们顿时安静,客厅中只剩碗碟碰撞声。
杨子珍沮丧地来到屋檐下,坐在台阶上捧起面颊,开始思索父亲的劝告。
他已经不小了,虽然还在上高中,可也面临著抉择,日后是学文还是学理,要儘早做出决断,好针对性地准备。
哪怕很想做吴竹那样的文坛旗手,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確实该打消一些白日梦......
“唉!你明天有空没?”
杨云锦解开围裙,来到蔫头耷脑的哥哥身旁坐下。
杨子珍抬起眼皮:
“咋了?要我当苦力?”
“陪我去一趟三眼井胡同唄,爸爸跟我说,李大哥他们那边,七八个人挤著住,睡觉都没法翻身,条件不好。让我有空过去问问,缺什么少什么,別都当闷葫芦,免得把身体熬坏了。”
杨云锦的声音很轻,眼神却胡乱飘,明显就是心虚。
杨子珍一听到“三眼井”都快应激了。
可听清妹妹想要干啥后,又想到前些时日李大哥在家中住,妹妹跟他的互动,脸上立刻露出邪恶的笑容:
“哦,三眼井胡同啊......去看望大家?我估计啊,询问是假,找某人是真哦!那你不如直接去燕大图书馆......”
“你胡说!你思想怎么这么不纯洁!我是听从爸爸的指令,去关心同乡会友,新民学会的成员在京生活清苦,爸爸平日里没空,我去看看怎么了!”
杨云锦一把扯住杨子珍的耳朵。
还是湘妹子狠啊......
杨子珍立刻求饶:
“陪陪陪!我陪!小妹饶命!”
“哼!早这样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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