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 第1章 我不考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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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8年8月,夏日炎炎。
    吴竹怀疑他被人贩子拐进山旮旯了!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中溜进来,並伴隨“咯咯噠”的鸡鸣,以及发酵的、直衝鼻腔的鸡屎味。
    身下是硬到硌骨头的木板床,掛著洗到发白、打满补丁的蚊帐。土胚墙被熏得黑黢黢,墙角靠著一堆老旧农具,把手处磨得像狗啃了似的,屋子的主人显然很贫穷。
    窗台上搁著一本封皮破损的繁体《论语》,破陶罐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里面插了几支禿头毛笔,一看就久经沙场。
    懵逼之余,不属於他的记忆在脑海中野蛮衝撞。
    约莫半分钟过后,他平静下来,审视屋內的一切。
    他穿越前是燕大文学系的大二学生,被国道大运送到平行世界同名同姓的“吴竹”身上,成为一名刚从湘南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毕业的本科生。
    好消息是这个学歷在当前的世道能够餬口,並且校阅览室中的《燕京大学日刊》上,刊登了燕大招收研究员的简章,截止日期就在半月后,只要入读前途不可限量。
    坏消息是原主家里世代为佃农,能读完二师都是家里人勒紧裤腰带,没日没夜榨乾自身创造的奇蹟,连去京城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原主也是因此跟家里人起了爭执,在睡梦中鬱郁而亡。
    从被称为天之骄子的燕大学子,到如今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佃农子弟,巨大的落差让吴竹差点哭出声。
    现代社会哪怕躺平也能嘻嘻哈哈,但当前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租......
    不管怎样,他有两世积累的学识,外加对歷史轨跡格外熟悉,只要活著就有无限可能。
    屋外传来压低声音的爭执。
    吴竹穿好短衫,下床走出屋门。
    毒日头下,父亲吴大勇蹲在院中石磨旁,脊背弯得像一张满弓,正跟手里拧著扁担精壮汉子说话。
    那是原主的亲哥哥吴松,为了帮原主完成学业,至今没娶媳妇。
    “张老爷说了,那仅剩的两亩水田......能换十块银元。你娘留下来的银簪子,当铺估价三块银元。还有给竹儿补身体的鸡跟鸡蛋,能卖两块银元。”
    “爹......你卖田我们吃什么?还有簪子,那可是娘留下的最后念想!”
    “竹儿读了那么多书,算命的说是文曲星下凡!困死在这山窝里,我对不起他死去的娘,也对不起列祖列宗!”
    “......”
    爭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吴竹大步走了过去:
    “爹,哥,我不考学了。”
    面红耳赤的两人错愕回头。
    家里可以说一贫如洗,吴竹当然不可能为所谓抱负,当一只饭来伸手的蚂蟥。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谋生的手段不止求学一条,一心扑在象牙塔中才是蠢蛋。
    他郑重道:
    “田地是命根子,簪子是娘的魂,我都不想要。这学考到什么时候才是头?我不考了。”
    “你闭嘴!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油灯把眼睛熏坏了,不就是等的这一天?爹想你成为人中龙凤,可爹供你读完师范,已经是砸锅卖铁,再也没法供你去京城了啊......是爹对不起你......”
    吴大勇急得跳了起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抬手搓揉通红的眼眶。
    吴竹沉默不语。
    他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跟眼前的中年汉子谈不上亲情,可原主的记忆实在令人动容。
    在这个时代的佃农家庭里,有一个虽然靠务农为生,但重视教育、坚持耕读传家,节衣缩食支持儿子读书的父亲,打著灯笼都找不到,从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
    而哥哥比原主大五岁,自知没有读书天赋,但甘愿为弟弟奉献,学了几个字就从私塾退学,说什么都不愿再去。
    因此原主的学业离不开这两人的托举,这个家庭在经济上穷了点,但在“情谊”方面非常富足,就连在他前世那个时代都很难找到。
    吴大勇抹了把脸,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灶台。
    家里的女人死得早,这片土地上的父子关係,又岂是那么好表述的?
    闷不做声的吴松將扁担靠在墙边,状似不经意间地抬头:
    “小弟.....京城有多远?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他对求学的概念,就只有弟弟要花钱、要去外地,他要累很久很久。
    吴竹吐出一口浊气:
    “快四千里的路,坐现在最先进的火车,算上其他的路途,也要接近半个月的时间,钱肯定少不了。”
    这个时代的交通不便利,四千里的路途跨越南北,外加动盪的时局,哪怕最后考上燕大研究员,很可能一辈子见不到面。
    “我以前听私塾先生说,火车像条大铁龙,跑起来呜呜叫。”
    吴松眼里闪过好奇光芒,像孩童般。
    吴竹重重点头:
    “等我赚到大钱了,就带你跟爹去坐火车,去京城看皇帝的家,去看关外的长城。”
    吴松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感情好啊!”
    ......
    很快到了饭点。
    所谓的“饭”,实际上是一小碗盐水煮豆子,一碟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酱菜,外加清到能荡漾人影的野菜汤。
    家里有蛋鸡,但下的蛋根本不捨得吃,要去换取珍贵的盐,或者给吴竹补脑子,肉更是一年到头勉强吃得到一次。
    这已经是现在的佃农,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纵使生活贫困,饭桌上依然有“食不语”的规矩,父子三人吃得都很沉默,可咸菜与豆子,还是被不动声色的推到吴竹面前。
    吴大勇跟吴松两人只喝汤,一盆野菜汤很快见底,两人始终没將筷子往吴竹这边伸,哪怕嘴里止不住的咽口水。
    “你慢慢吃,我还要去做工。”
    “小弟把碗留著,我回来洗,你別下厨房。”
    吴大勇抹嘴起身,吴松也跟在后面,临走前一顿叮嘱。
    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普世价值观下,厨房杂物等体力劳动自然被视为“贱役”,属於“正统”读书人不能碰的东西。
    吴竹没有回话,端起豆子碗跟咸菜碟,不由分说,朝父亲跟哥哥的碗里各拨了一半。吴大勇想拦,却被吴竹按住手:
    “我年轻身体好,少吃点没事,你们还要去地里下力气。”
    而后拿起瓷碗与筷子,自顾自朝水桶走去,不给父兄反悔的机会。
    留在堂屋的两人相对无言,怔怔看著碗里可以数清的豆子,又互相看了看对方的眼神。
    浑浊、麻木的眼球里,闪过名为坚定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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