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归义 - 第64章 小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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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营地中的回鶻头领,纷纷叫喊著部眾,將他们从毛毡上拽起。
    有的人已经冻死,而剩下的人醒来,也是下意识地蜷缩在毛毡里,不愿离开这温暖的巢穴。
    头领们气得怒骂连连,挥著马鞭抽打迟迟不起的人,鞭梢划破冻僵的皮肉,转眼间渗出血珠,又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粒。
    营地中四处都是杂乱的叫喊声、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
    还有头领们的喝斥怒骂声。
    隨著眾人醒来,便可以远远望见,弱水南边出现一群黑影,裹著毡裘缩成一团,步履蹣跚地往营地挪。
    唯有一面大旗,在寒风中飘晃著。
    “是哪儿来的?”
    一名小头领裹紧裘袍,伸长了脖子眺望,恨不得直接飞过去看。
    等到人走近了些,小头领才看清。
    那些是回鶻人。
    只是与他们不同,这些过来的回鶻人身披裘衣,兜鍪上狐尾饰虽然晃荡,但却以朱红色丝带繫著,衬著多瓣的铁片熠熠生辉。
    裘衣下罩著片片甲叶,显然是汉地的锻造工艺,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甘州来的!”
    见到如此军容,回鶻人瞬间欢呼了起来。
    隨后,便是震天撼地的山呼海啸。
    “四圣在上啊!”
    “是甘州的弟兄,来帮我们了!”
    “有救了!有救了!”
    领头的回鶻人喜不自胜,甩著马鞭就往外迎,边走边喊:“快派人去迎接,是甘州的援军来了,药罗葛氏的弟兄到了!”
    板车围成的营墙被推开,一名回鶻人立刻衝出,朝著那一行人过去。
    可走了没多久,情况就不对了。
    回鶻人们看到自家的使者,先是停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隨后远远地喊话。喊了几句之后,他顿时惊慌失措,隨后准备转身逃跑,但还未走出多远,便跌倒在了雪地中,鲜血汩汩直流,化开了地上的冰雪。
    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所有回鶻人都没反应过来。
    玉山江缓缓走上前。
    他將箭矢拔出,隨后抬起手,打量著手中箭簇,再將鲜血擦去。
    汉人的箭確实好用。
    相比回鶻人粗糙滥制的骨箭、石箭,汉人用精铁打造的箭矢,莫说是射死人,即使对方穿了皮鎧,估计也能一箭射穿。
    隨后,玉山江微微抬起手。
    他身后百余名身著札甲、外罩毛裘的契苾武士,再也不用按捺,纷纷扯掉了覆在弓身上的毡布。
    那一刻,寒光乍现。
    “杀!”
    玉山江一声咆哮,率领身后契苾部眾,径直朝著回鶻人冲了过去。
    “嘣!”
    一声震响,弓弦如满月弹开。
    这一箭就像是决堤的號令。
    无数契苾部眾纷纷弯弓射箭,铁雨般的箭矢飞出,落在毫无准备的回鶻人头上,如同镰刀挥砍麦田般,瞬间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那些小头领们,甚至都未反应过来,便在这阵箭雨之中损失惨重。
    而在玉山江的身后,四蹄翻飞的契苾部武士,呼啸著策动马身,手中弓矢不停,绕著车阵如同连珠一般,朝著里边不断拋射。在箭囊的加持之下,契苾部眾疾驰如飞,半点没受到影响。
    “头人,头人!射不中!”
    躲在板车后的回鶻半人马,几乎都要哭出声来。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
    龙卫城门轰然打开。
    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隨后便是战鼓之声,每一声鼓响,仿佛都带著地上的沙砾跳跃。
    “敌军已乱,诸位隨我一道前驱!”
    刘恭將横刀扛在肩上,悍不畏死地站在队列最前方。兜鍪上翎羽格外显眼,正是当初石尼殷子所赠,在他身后的粟特人见状,纷纷高呼了起来,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很快,百余人的粟特步兵,像一堵灰黑色的墙,从龙卫城里平推而出。
    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一面面盾牌,仿佛绝望之墙,朝著回鶻人的车阵抵近。
    回鶻人躲在车阵中,如同被狼群围住的羊,人群中不断地惊慌喊叫,所有人都知道该衝出去,可就是没人愿意带头。
    玉山江的压制,也让车阵中的回鶻人苦不堪言。
    百余名契苾部人马绕著圆阵飞驰,巨大的马蹄捲起漫天雪尘,在这寒风之中,竟跑出了一股子燥热气。
    他们上半身极稳,几乎是机械般地重复著动作:抽箭、拉弦、放箭。
    汉制的精铁箭鏃射出,不管下面是人是毡,哪怕是那一指厚的车板,一箭下去也是入木三分,哆哆的声响比那爆竹还密。阵中回鶻人被打的抬不起头,生怕自己哪怕露出半张脸,也要被箭矢打爆头。
    “戈手!上来!”
    前排粟特老兵,在靠近车阵之后,立刻开始了变阵。
    那些手持戈戟的老兵,立刻衝到前排,开始试探眼前车阵的重量。
    当他们绕了几步,找到一个没那么重的板车时,他们便立刻互相叫喊著,整齐划一地抬起长戟,把倒鉤搭在了最外围的板车侧壁上。
    “一!二!拉!”
    十名精壮的老兵同时发力,顿时爆发出恐怖的拉力。
    只听得一阵脆响,原本还算稳固的车阵,被硬生生地扯开了一个豁口,板车被拽翻在地,轮子还在吱呀空转。
    车后躲著的回鶻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契苾部的半人马射中。
    隨后粟特步兵一拥而上,將他刺死在地上。
    “把豁口拉开!把豁口拉开!”
    刘恭走在最前方,指挥著士兵们扩大豁口。
    车阵一旦出现豁口,那就相当於城墙垮塌,整个防御体系,都会逐渐瓦解。刘恭现在要做的,就是指挥士兵们,將这个崩溃扩大。
    然而,车阵当中的回鶻人,却不愿意立刻认输。
    “堵住缺口!”
    为首的回鶻人拿著鞭子,驱赶著身边的羊角人、猫人等奴隶,將他们赶到豁口。身形强壮的扛著盾牌,在豁口死死顶著。而那些瘦弱的,疯了一样往剩下的板车底下钻,那里狭窄阴暗,是长矛和弓箭的死角,正是他们发挥的地方。
    然而见到这一幕,几乎所有后排的粟特人,都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那就是一道趴在地上。
    “杀!他娘的!”
    粟特人似乎对此异常熟悉。
    常年走南闯北,让粟特人对板车、骆驼有格外的了解。
    这样子的战斗,粟特人再熟悉不过了。
    即便是最卑微的商队伙计,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他们將武器扔在地上,抽出匕首的同时,擼起袖子张开羽翼。
    在板车下,羊角人、猫人头顶皆有阻拦,而粟特人非但没有阻拦,羽翼还来回晃眼,成为了他们在车底绞肉的利器。
    双方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抓头髮、抠眼珠、甚至是用牙咬。
    一个浑身恶臭的吐蕃人刚想挥舞短刀,就被一名粟特兵抓住羊角,手里那把剁骨刀,对著脖颈就是一通戳刺。鲜血滋在冻土上,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泥浆混著血水,白雪包著碎肉,滑腻得让人站不住脚。人就像是虫子一样在污泥里扭曲、翻滚。
    没过多久,回鶻人的反攻,反倒让自己倒霉。
    粟特人一个接一个,从车阵下衝出。
    他们里应外合,让车阵的破坏速度更快。甚至有不少步兵,在里面的粟特人掩护下,直接跳上板车,然后衝进车阵当中,开始大开杀戒。
    车阵被破开,就如同伤口无法癒合。
    回鶻头人只能任由它扩大。
    最终陷入溃烂。
    原本坚固的车阵內,此刻已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还试图拿著叶锤、弯刀顽抗的回鶻汉子,刚一站起身,身上就被插得像豪猪一般。
    板车倾覆的残骸间,躲藏著披头散髮的回鶻妇人,怀里死死捂著啼哭的孩童,却不知该往哪儿躲。每一支从头顶掠过的箭矢,都引来一阵阵尖叫。
    终於,有人崩溃了。
    “別杀了!別杀了!”
    最先扔掉武器的,是那些奴隶。他们趴在满是泥泞血污中,顾不得地上的污秽,双手抱头蜷缩了起来。
    紧接著,回鶻人也崩溃了。
    无数回鶻人四肢弯曲,跪在地上,扔掉武器。
    残余的回鶻头人先是大叫著,但隨著周围越来越安静,这些头人也纷纷沉寂了下来。
    人人皆知大势已去。
    其中一名头人,看著身边越来越少的战士,听著身后妇孺悽厉的哭声,他那满是冻疮和血污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停手,我们降了!”
    这一嗓子吼出来,仿佛抽乾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两条前腿一软。
    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泥水里,头颅也低垂下来,直直地磕在冻土上。
    见头领都跪了,其他回鶻人也纷纷跟著,跪倒在了地上。
    上百个回鶻人,各种奴隶部眾,乌压压地跪倒在地上,哭声、求饶声瞬间取代了喊杀声。
    粟特士兵並未放鬆警惕。
    他们依旧手持滴血的刀盾,羽翼半张。
    眼神如同禿鷲一般,死死盯著这群人,不时走到一些人面前,检查他们身上的细软。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让开。”
    前排的粟特士兵立刻分开。
    刘恭提著横刀,乌皮履踩著粘稠的血泥,一步步走向那跪伏在地的回鶻头人。
    回鶻头人听著逼近的脚步,依旧跪倒在地上,並未有任何恐惧,只是双手支著地,快速地诉说著。
    “天朝上人,我族有眼无珠,不识得天朝之威,只求一条活路......”
    还未等回鶻头人说完,刘恭手中横刀就猛地劈下。
    “噗嗤!”
    刀锋切入血肉后,紧接著便是骨骼卡顿声。
    回鶻头人並未当即断气,剧痛让他的身子如触电般猛烈弹动,四只蹄子在烂泥地里疯狂乱蹬,溅起一片污黑的血泥。
    他只剩一半连在脖子上的脑袋,拼命地向后仰著,发出一连串悽厉的嘶吼。
    周围跪著的回鶻俘虏,顿时被惊得一跳。
    刘恭却没有变化。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活路?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打输了以后,想起来活路了。最开始的时候,刘恭可曾提过什么要求?
    直到打输了才想著,要靠天朝的宽容,来蹬鼻子上脸。
    他不是知道错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刘恭鬆开横刀,上前一步,重重踩住回鶻头人的肩膀,隨后再双手抓住横刀,用力向下一蹬。
    刺啦一声,血肉混著骨头,溅得满地都是。
    隨后,刘恭对准那道血肉模糊的豁口,又是一刀下去。
    这一刀,让脑袋和身子分了家。
    那颗偌大的头颅落地,半边脸几乎都凹陷进去,两只眼睛死不瞑目,盯著灰色的天空。庞大的马身最后痉挛了几下,很快便不再动弹。
    战场上一片死寂。
    百余名俘虏跪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此起彼伏的战慄声。
    刘恭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將横刀擦拭乾净,隨后才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群,黑压压的就像一群牲口。
    “本官並非嗜杀之人。”
    他的声音平静,不高不低。
    “起初尔等在城下叫唤,若是愿好好商谈,不妄动刀兵,本官未尝不可给一口饱饭,正如这契苾部。”
    “但既已动了刀,这便不是討饭,而是寇掠。败了,就得有败者的觉悟。”
    说著,刘恭猛然收刀入鞘。
    跪在地上的回鶻人,皆是猛地一惊。
    而那些听不懂汉话的奴僕,甚至都没意识到,刘恭究竟在说什么,只是跪伏在地上。
    “今日我不杀你们,並非心软,而是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奴,只配干活,吃的是本官赏的口粮!若有不从者,本官必诛之!”
    听到这番话,跪在前排的回鶻头人,当即重重地磕头。
    “多谢官爷不杀之恩!”
    “多谢官爷!”
    “我等愿做牛做马!”
    刘恭没再理会他们摇尾乞怜,转身背对这群俘虏,挥了挥手。
    石遮斤顿时心领神会。
    粟特士兵上前,將这些人悉数缚住,將他们全都串在一起,准备带回到酒泉去。
    而一旁的玉山江,看著这些回鶻人,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看著他的样子,刘恭走上前去问:“这些回鶻人,皆是你的同族,你可有何想法?”
    “同族?”
    玉山江嗤笑了一声:“不懂教化的蛮夷罢了。”
    “原来如此。”刘恭咧了咧嘴。
    这胡人內的鄙视链,刘恭著实是搞不懂,明明看著没什么差別,可这些胡人,硬是生造出了差异。
    不过,正当刘恭准备离开时,玉山江又忽然开口了。
    “下官有一事,想请別驾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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