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502章 初会廖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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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王明远便一如往日,早早地从暂居的官邸步行而来,准备处理今日的公务,顺便等待那位廖將军来访。
    但当他人刚走到衙署正门不远处,目光便是一凝,只见衙署门口,正背对著他,站立著一条汉子。
    此人身材算不得多么高大魁梧,甚至比王明远还要略矮些许,但身板挺得笔直,站得如一根標枪般笔直,即便穿著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直裰,但那股子经年累月磨礪出的、仿佛已融入骨血里的肃杀之气,仍是隔老远便能感受到。
    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汉子倏然转过身来。
    王明远这才看清他的正脸,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一张標准的国字脸,皮肤是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目光扫过来时,带著军伍出身之人特有的锐利和审视。
    “可是王明远王副使当面?”汉子拱手开口,声音洪亮且乾脆利落,虽是问句,语气却颇为肯定。
    王明远心下立刻瞭然,能在此时此地、且有如此气度在此等候他的,除了那位刚刚巡海归来的澎湖巡检司另一位副使、主管军事防务的廖元敬廖將军,还能有谁?
    他当即快走两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还礼:“正是王某。阁下气度不凡,想必便是廖元敬廖將军了?廖將军巡守海疆,辛苦了。”
    那汉子,正是廖元敬,他虽已知王明远的年纪,但此刻王明远当面,他眼中还是不禁掠过一丝讶异,但隨即便被笑意取代,爽朗回道:
    “哈哈,什么將军不將军,王副使叫我元敬便是!早就听闻王副使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廖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就直说了,廖某在此,是专程等候王副使,有一礼,不得不行!”
    话音未落,不等王明远反应,廖元敬竟是后退一步,神色一正,撩起袍袖,对著王明远便是躬身一揖,幅度极大,近乎垂地。
    王明远著实吃了一惊,两人品级相同,皆是副使,一文一武,乃是同僚。即便论资歷,廖元敬年长且军功在身,也断无初次见面便行如此大礼的道理。
    更何况,此地乃是衙署门口,虽时辰尚早,却也已有三两早起的衙役和路过百姓,眾目睽睽之下,此举著实引人瞩目。
    “廖將军这是何故?快快请起,折煞王某了!”王明远连忙上前,伸手欲要搀扶。
    然而廖元敬手臂沉稳如山,王明远一扶之下,竟未能立刻將他托起。廖元敬坚持行完了全礼,这才就著王明远的手直起身,一双虎目灼灼地看著王明远,声音愈发洪亮,仿佛刻意要让周围隱约投来的目光都听清:
    “王副使不必惊疑!这一拜,非为廖某个人,乃是为我台岛万千百姓,拜谢王副使於朝堂之上,力挽狂澜之大恩!”
    他声若洪钟,继续道:“廖某祖籍便在这台岛,家中世代居住於此!前番倭寇肆虐,屠我乡亲,焚我屋舍,廖某闻讯,心如刀绞,恨不能即刻提刀杀贼!而后闻听朝中竟有『租岛换银』之谬论,更是愤懣难当!
    幸得王副使仗义执言,献『国债』之策,坚主战守之志,方使朝廷下定决心,固我海疆,救我民於水火!此恩此德,台岛百姓铭记於心!廖某身为台岛子弟,代乡亲们拜谢,理所应当!”
    王明远闻言,心中顿时明了,原来根结在此,这廖元敬竟是台岛本地人,难怪如此激动。
    他此举,既是发自內心的感激,恐怕也带有几分在眾人面前为他王明远这位新任“抚民安防使”扬名立威、表明支持態度的意味。
    看来这位廖將军,並非只知廝杀的莽夫,亦懂人情世故,只是表达方式更为直接、更为军人化。
    想通此节,王明远心中对廖元敬的评价高了三分,面上却愈发谦逊,连忙道:
    “廖將军言重了!台岛自古便是我大雍疆土,岛上军民皆是我大雍子民,岂有弃之不顾、任人宰割之理?王某人微言轻,当时不过尽人臣本分,据理力爭罢了。
    真正浴血奋战、保境安民的,是廖將军和麾下將士!將军切莫再如此,否则王某真是无地自容了。”
    廖元敬见王明远不居功自傲,言辞恳切,眼中讚赏之意更浓,大手一挥:“王副使过谦了!若非你在朝中定下基调,我等纵有杀敌之心,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走走走,此处非讲话之所,我们衙內敘话!”
    两人相视一笑,此前那点因陌生而產生的隔阂似乎瞬间消融不少。王明远侧身相让:“廖將军请。”
    进入衙署简陋的值房,早到的僕役奉上粗茶,两人分宾主落座。
    廖元敬是个急性子,寒暄几句后,便直接切入正题,说起了此次巡视沿海防务的情况。
    “不瞒王副使,廖某此次奉命巡视沿海各汛地、砲堡,歷时半月有余。总体而言,自去岁那场恶战之后,倭寇主力已退至外海,近期虽仍有小股贼匪在远海游弋窥伺,但慑於我沿岸新筑之水泥砲堡坚固,烽燧预警及时,未敢再轻易靠近袭扰。”
    王明远点头:“此乃前线將士用命之功,亦赖將军调度有方。”
    廖元敬却摆摆手,脸上並无多少喜色:“王副使谬讚了。眼下看似平静,实则是暴风雨前的间歇。倭寇狼子野心,绝不会甘心。他们是在等,等我们鬆懈,或者……等下一个风季,再次捲土重来。”
    他端过茶杯,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曲折的线,“况且,我朝水师现状,王副使想必也清楚。大型战船稀缺,眼下澎湖、台岛两处,能出远海巡航、与倭寇正面交锋的战船,不过五指之数。
    其余皆是些巡哨、护航的小船,只能在近海活动。倭寇的船虽也不大,但胜在轻快灵活,熟悉海况,来去如风。我们若不能主动出击,將其拒於远海,始终被动挨打,防不胜防啊!”
    说到此处,他浓眉紧锁,语气沉重:“如今这局面,看似安稳,全赖王副使先前所献那水泥之物,构筑的岸防体系,方能暂时稳住阵脚。若非如此,依以往情势,倭寇怕不是早已再次登岸劫掠了。”
    王明远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水泥工事在防御上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便继续开口说道:“將军所虑极是。被动防御终非长久之计。唯有等待朝廷强舰儘快完工,我方也练就精兵,方能真正御敌於国门之外。”
    “正是此理!”廖元敬一击掌,但隨即又嘆了口气,“只是,打造一艘堪用的战船,耗费巨大,非一日之功。朝廷虽已拨下专款,福州船厂也在日夜赶工,但远水难解近渴。眼下,我们能做的,便是利用这段难得的喘息之机,加紧整训现有兵勇,依靠水泥砲堡,完善联防机制。”
    话题自然转到了练兵上。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动,经过这番交谈,他对廖元敬已有了初步的判断。
    此人並非一味莽撞的武夫,对敌我形势、战略优劣看得分明,且忧心国事,是个能做实事的。
    日后两人同衙共事,一个主民政安民,一个主防务戍守,若能同心同德,台岛局势方可真正稳定。
    想到这里,他决定稍作试探,也为自己脑海中那些源自前世记忆、或许对此世抗倭有益的练兵、战阵之法,寻一个可能落地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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